韩愈的文道关系论
文道关系是唐宋“古文运动”的核心议题,也是贯穿中国古代文学思想的重要问题。早期儒家、道家典籍中已有相关讨论,经汉代《淮南子》等书的发挥,至南朝时期刘勰在《文心雕龙》中作《原道》《征圣》《宗经》三篇论“文之枢纽”,文道关系理论模式初步成立。
陈寅恪先生评价韩愈是“唐代文化学术史上承先启后转旧为新关捩点之人物”(《论韩愈》),很大程度上源自韩愈对文道关系的理论自觉和创新精神。古今多用“文以载道”“文以贯道”“文以明道”等词概括韩愈文道论,虽得其要,但以偏概全,忽略了其理论的形成过程和具体情境。
韩愈在“少作”《通解》《择言解》中就表现出对文和道的兴趣,并以水火为喻对言与道的关系有过形象说明。贞元九年,他在《争臣论》中明确提出“修其辞以明其道”。贞元十年他再黜于吏部试,作《答崔立之书》批评当时科场,立志“作唐之一经,垂之于无穷”“发潜德之幽光”,显示了他文道论的强烈现实关切。次年在《上宰相书》中他再次强调自己“读书著文,歌颂尧舜之道……其所著皆约六经之旨而成文”,初步完成了“原道—宗经—作文”的文道理论建构。贞元十三年的《重答张籍书》中首次提出了道统说,后在《送浮屠文畅师序》等文中进一步强化,是为韩愈文道关系论的重要理论创获。贞元十七年《答李翊书》是韩愈论古文创作方法的重要作品,“自道所得,字字从精心撰出”(《唐宋文举要》卷二引张裕钊评),文中的“道”降格为古文之道,是韩愈文道论的新变。后来韩愈可能也察觉到了这一倾斜的问题,反复申言自己道、辞并重,如贞元十八年《答李图南秀才书》中说:“然愈之所志于古者,不惟其辞之好,好其道焉尔。”《题欧阳生哀辞后》说:“愈之为古文,岂独取其句读不类于今者耶?思古人而不得见,学古道则欲兼通其辞。通其辞者,本志乎古道者也。”辩解意味明显。韩愈的“五原”系列作品,今人多编于贞元末年,从其文道论演进的谱系来看,可谓韩愈集中论道以救偏于文的作品,即他在《上兵部李巽侍郎书》中所谓“扶树教道,有所明白”之作。至此,韩愈文道论的核心观念趋于定型。
试作概括,韩愈的文道论约有三端。其一是“以文明道”,即以古文阐述、弘扬儒家思想和现实关切。其二是“以道约文”,即古文创作的理论和方法。以上两端较为显见。其三是“以文为教”,这是郭绍虞先生揭出的,并认为是自韩愈始,为“汉、宋学术过渡之枢纽”(《中国文学批评史》第五篇)。不同于刘勰《文心雕龙》中谶纬神学色彩,也不同于宋儒的道学家习气,韩愈本质上是个文人,所以他的文道论是文学本位的,这在理论家而言是“弱点”,如苏轼就指摘韩愈“于圣人之道盖亦知好其名矣,而未能乐其实”(《韩愈论》)。不过这是苏轼早年在贤良进卷中的认识,他后来对于韩愈的文道思想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才有“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潮州韩文公庙碑》)的定论。韩愈的文道关系论是唐代“古文运动”的理论旗帜,其中蕴藏着文学思想史的变革力量,可分说如下。
首先,他的学说具有强烈的个性色彩和自觉意识。韩愈非常重视学以致道,也好为人师,他的文道思想多数就是在赠人书序中提出的,因而极富个性。他曾论士人精神:“士之特立独行,适于义而已,不顾人之是非,皆豪杰之士,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伯夷颂》)他推许伯夷就是为自己写照,故曾国藩说“乃退之生平制行作文之宗旨,此自况之文”(《求阙斋读书录》卷八)。在《答刘岩夫书》中他回答“为文宜何师”说:“若圣人之道不用文则已,用则必尚其能者。能者非他,能自树立不因循者是也。”两篇文章正好从立身、立言两个维度昭示了韩愈标新立异的精神。
其次,他善于吸收前代思想元素并自铸伟词。韩愈在理论建构方面虽不如宋代道学家那样精密,但这也正好葆有了文儒的特点。韩愈也用主题、专题文章及下定义、类比、推导等逻辑方法论文论道,但他最有代表性的观点多以比喻、拟人等修辞表出。如《答尉迟生书》:“夫所谓文者,必有诸其中,是故君子慎其实。实之美恶,其发也不揜。本深而末茂,形大而声宏,行峻而言厉,心醇而气和。”原本不过外在的文和内在的道的关系,却拉扯出本—末、心—气等多对概念来,其论文名篇《答李翊书》也是如此。对于理论文章而言这难免枝蔓,所以苏轼批评“其论至于理而不精,支离荡佚”(《韩愈论》)。但韩愈的这些文论后来成为经典,正是因为其形象性直指文道关系本质,苏洵、苏轼父子后来论文风行水上、随物赋形也是受韩愈启发。
最后,韩愈广泛借鉴了前人文章而别开生面。秦观说韩愈的文章是“成体之文”,亦即“集大成”之文(《韩愈论》)。叶梦得也说韩愈“杰然知古作者之意,古今文辞变态已极,虽源流不免有所从来,终不肯屋下架屋”(《避暑录话》卷二)。“古文运动”中,韩愈扭正骈体文风、推动古文写作,功劳至伟,但从创作实践来看,在他之前散体文已经有很大的发展。赵翼就注意到,韩愈之前独孤及的文章已变骈体为散文,“但未自开生面”,陆贽的奏议在内容风貌上也“早开风气”(《廿二史札记》卷二十)。但韩愈的意义不在于“开风气”,而在于“开生面”。
总之,文道关系是中国文学思想的一条重要脉络,对于当代中国文论构建自主知识体系也具有积极的参考价值。在韩愈之前,文道关系长时间隐而不显,在韩愈之后则先僵化于宋代道学家,再贬斥于新文化运动的先驱们。在新的时代条件下,韩愈的文道关系论尤其是其中蕴含的理论自觉与创新精神,仍值得深入研究。
(作者:龙成松,系厦门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