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匠人的百济行

　　【文博新语】

　　韩国忠清南道公州市宋山里，是海东（唐朝称公元4世纪至7世纪，今朝鲜半岛区域范围内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为海东三国——编者注）百济国熊津都邑期（公元475—538年）百济王陵区。考古学家在29号墓出土了“造此是建业人也”铭文砖，6号墓出土了“梁官瓦为师矣”铭文砖。

　　本文以这两块铭文砖为线索，依托百济曾向梁朝学习技术的历史事实，虚构了本文主人公陶瓬作为梁国（南朝萧梁）匠人被派往百济传播技术，并指导百济工程建设的故事。

　　我叫陶瓬（音“纺”）,是梁国烧制砖瓦的匠人。那天早上，我正在右校署干活，右校令突然有急事召见我。原来，最近海东的百济国王斯麻王派遣使者来到梁国国都建康（今江苏省南京市），向皇帝陛下请求派遣匠人到百济，为自己营建陵墓。素有“制砖能手”之称的我，以及专司陵墓玄宫砌筑的几位同僚，被选中派往百济。

　　我们跟着百济使团坐船到达百济都城熊津后，被统一编入了主管百济宫室和陵墓营建的木部。我听说，斯麻王决定放弃百济传承已久的石室墓传统，转而营建“建康模式”的砖室墓作为自己的寿陵，希望借此获得梁国认同，以稳固王权。

　　寿陵的位置在之前已选定，位于陵园丘陵南坡顶部，独立于东侧文周王、三斤王、东城王等先王墓园，以区分王系血统。遵照斯麻王下达的指示，我们绘制寿陵设计图，并制定了详细的施工方案。

　　按照施工方案，第一步要先烧制墓砖。百济国多山，建筑地基和墓葬均以石头修筑。当地虽然也烧砖，但品质不比梁国。我们每人都被分配了一位本地学徒，跟着学习梁国的制砖技术，同时还有专人教他们汉字和汉语。我被分到了一个略带青涩的熊津本地男孩，叫梁济。正式烧砖前的准备工作虽然琐碎，但直接关系着最终成品的质量。每一个步骤，梁济都看得格外仔细，随身还带着毛笔记录，用生疏的汉语向我请教每一步的要领。

　　根据使用位置的不同，墓砖的形制可分为长方形、楔形和斧形三种。为了准确标记各类砖在墓室中的具体位置，砖的侧面都模印了“大方”“中方”“急使”等文字。在休息间隙，我蹲在泥坯砖垛旁，顺手拿起一块砖坯，在砖侧草草刻下“造此是建业人也”的字样。虽然梁国首都早已由“建业”改称“建康”，但我自幼在爷爷和父亲的耳濡目染下，还是更习惯唤它旧名。梁济看到我在砖上刻写，也拿起一块砖坯，掏出随身带的削刀，用刀尖刻出“梁官瓦为师矣”的字样。刻完后，他把两块砖一同放回砖垛里，我俩相视一笑。

　　阴干的砖坯入窑烧制好后，被用来垒墙、起券、砌筑排水沟。几天后，墓室主体即已完工。接着，还要在墓室墙壁的灯龛外涂绘橘红色火焰纹，在假窗的窗棂上涂绘深绿色卷草纹等。

　　南朝梁普通四年（公元523年），斯麻王薨逝，按照百济国的丧俗，死者需停殡三年，再选择吉日入葬。斯麻王之子明襛，于斯麻王薨逝当月继承王位，百济国人称为圣王。一年后，梁国使者来到百济，代表皇帝册封圣王为持节、督百济诸军事、绥东将军、百济王。使者归国的那天，我托使团中的同乡捎回家书。然而再长的问候，也难以描述我对父母的牵挂之情。又过了一年后，斯麻王的灵柩入葬寿陵，我全程参与了入葬仪式。我发现墓中随葬品大都很眼熟，应是来自梁国，瓷器、铁五铢钱、镇墓兽等也都参考梁国葬俗摆放。

　　南朝梁大通元年（公元527年），圣王下令要为我梁国皇帝陛下建寺，寺名“大通寺”来源于梁国“大通”年号。我在指导营建大通寺时，意外地与梁济再次相遇。如今的他，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匠人了。大通寺的营建，对标的是我梁国寺院。寺里屋檐上的莲花纹瓦当、大殿里的泥塑像、僧人手里的佛经等，无一不是自我梁国传来。梁济告诉我，“建康风”漂洋过海吹到了百济，熊津城中如果哪位达官显贵府上没有几件来自建康的器物，就会觉得低人一等。

　　弹指一挥间，我到百济已经十几年了，对故国的思念与日俱增。南朝梁大同四年（公元538年），刚开年不久，圣王下令迁都泗沘。营建新都需要大批工匠，百济匠人难以独立承担，而我们这些梁国匠人大都年老体弱，因此圣王决定再次派遣使者前往梁国，请求工匠支援。借此机会，我和还在世的同僚，共同向圣王上表请辞，获准。归国当天，梁济早早地来到渡口相送，让我想起十几年前家人送别我的场景，不禁潸然泪下。

　　（作者：张团伟、王志高，分别系南京师范大学历史文博学院博士后、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