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6日 Sun

【我是这样做学问的】科学研究要有长期攻坚的心理准备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16日 0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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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8月16日 Sun
2026年08月16日

【我是这样做学问的】科学研究要有长期攻坚的心理准备

  【我是这样做学问的】 

  我的家乡浙江温州素有“数学家之乡”的美誉,但我小学、初中阶段,对数学并无兴趣。

  1954年,我考入温州第一中学(现温州中学)。这所学校数学底蕴深厚,苏步青、谷超豪等知名数学家都毕业于此。在校期间,多位名师为我打开了数学的大门:开设课外数学讲座的陈仲武老师、讲授代数的吴拱群老师、讲授几何的虞明素老师、讲授三角的杨悦礼老师,皆是当地有名的数学教师。在几位老师的悉心引导下,我慢慢对数学生出了热爱。当然,老师的点拨只是引路,真正吃透学问,终究要靠自身的坚持与付出。

  那时我零花钱不多,总会攒下钱购置数学课外读物,课余、假期反复研读,深挖书中习题寻找解题思路。我常泡在学校图书馆翻看中学数学期刊,偶然发现北京师范大学主办的《数学通报》每期末尾都会刊登中学数学难题,面向全国中学生征解,答对者姓名会登载在下一期刊物上。我试着投递解题答案,没想到连续多期的难题都顺利解出,刊物上也数次出现我的名字。后来我到北师大数学系任教,一位曾主持《数学通报》的老教师见到我,竟然还记得我的名字。他对我说:“你的名字以前在《数学通报》里刊登过。”这件事至今让我记忆犹新。

  高三时,我担任班级数学课代表,受老师委托牵头组织班级数学竞赛、自主出题主持活动。不少获奖同学,当初都一同听过陈仲武老师的课外讲座。这件事也让我真切体会到:学好一门学科,兴趣与刻苦缺一不可。

  高中毕业,我顺利考入华东师范大学数学系。学校图书馆为我提供了潜心钻研的空间,也锻炼了我独立思考、自主钻研的能力。

  毕业那年,北师大数学系学制由四年改为五年,当年没有应届毕业生,便向华东师大求取优秀生源。彼时我年级成绩名列前茅,数学系主任曹锡华大力举荐,我由此获得前往北师大工作的机会。曹老师是我学术路上第一位贵人,为我正式踏足数学研究铺好了道路。

  进入北师大后,我跟随留苏归国的函数逼近论专家、北师大数学系教授孙永生学习。教研室讨论课要求每人轮流汇报研究内容,孙老师见我学习能力尚可,陆续交付调和分析相关著作与论文让我研读汇报。起初我没能领会他的用意,如今回望才明白,孙老师早已规划好学科发展布局,想要把北师大实分析的研究方向,从单一逼近论拓展至调和分析。

  1964年,我独立攻克用二重奇异积分表示二元可积函数的问题,相关论文于1966年刊发在《数学学报》。这个命题自1936年苏联学者证明一维情形后,数十年未能完全解决,此前两名苏联数学家仅推导出充分条件,而我完整证出充分必要条件,彻底补齐了这项研究的空白。拿到成果后,孙老师特意与我深谈,明确规划学科分工:他主攻逼近论,由我负责开拓调和分析方向。自此,我彻底转向调和分析研究。孙永生老师便是我人生中的第二位贵人,是他引领我进入调和分析领域。

  1978年,首届全国函数逼近论及其应用学术会议在杭州举办,由北京大学数学系教授程民德主持。经孙永生老师推荐,我在大会作一小时主旨报告。报告结束后,程老师特意留下我交流,肯定了我的研究成果,邀约我赴北大调和分析讨论班完整讲解全部推导过程,也欢迎我长期参与北大的学术研讨。出国访学前,程老师又给了我关键指引:当时调和分析在美国有三大主流学派,分别是:普林斯顿学派、芝加哥学派和圣路易斯学派,他建议我前往圣路易斯,学习其独有的函数分解研究思路。

  后来我着手攻克普林斯顿学派提出的Fefferman(费弗曼)猜想,最终正是借助圣路易斯学派的理论方法完成证明,解决了一个长期未得到解决的临界阶收敛问题。这番经历让我深刻懂得:做数学研究不能局限于单一学派,要广泛吸纳各家思想方法和学术精华。在调和分析领域,程民德老师给予我的指导最为关键,是我人生第三位贵人。

  三位恩师分处我求学、起步、深耕的不同阶段,为我指明方向、创造机遇,支撑我在数学研究道路上不断前行。

  回望数十年的科研历程,我总结出几点切身感悟。

  第一,要紧盯国际前沿课题。20世纪60年代初,国内学界多追随苏联学派,我起初也研究苏派调和分析问题,可很快察觉美国已是该领域国际主流,便及时调整研究重心,深耕普林斯顿学派方向,一坚持就是10年。

  第二,选题要瞄准全球学者共同关注的核心难题。当年我选定临界阶Bochner-Riesz平均这一国际公认难点,从七十年代中期到八十年代中期持续钻研10年,产出多项获得国内外学界认可的重要成果。

  第三,做科研必须做好长期攻坚的心理准备。攻克重大数学难题从来无法一蹴而就,不少成果都需耗费数年光阴打磨:1966年,我发表的二重奇异积分相关论文,从立项研究到定稿成文耗时两年;1984年发表于《中国科学》的《Bochner-Riesz球形平均的强性求和》,早在1980年我出国前便启动研究,前后历时4年才完整收尾。

  我记得首届全国逼近论学术会议召开时,调和分析还被归入应用数学范畴,从事相关研究的学者寥寥无几。如今国内调和分析研究队伍规模大幅壮大,但能在国际上形成重大影响力的成果依旧稀缺,这恰恰是国内青年学者的广阔机遇。

  青年科研人切忌抱有太强的功利心,要发自内心热爱数学,愿意全身心投入研究。只要完整解决一个核心难题,科研自信心就会大幅提升;即便短期内无法彻底攻破重大命题,研究过程中取得的点滴进展,也能持续锤炼自身学术能力。我由衷期待年轻一代数学工作者沉心钻研,未来产出一批具备国际领先水平的重磅成果。

  (作者:陆善镇,系北京师范大学数学科学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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