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文化名人的光明故事】名满学林的他们悉心守护《光明日报》文学苑囿


【这些文化名人的光明故事】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当代我国凡从事古代文学研究的人,或多或少都和这份刊物有一点联系。它成为几代人的记忆。”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资深研究员卢兴基所说的“这份刊物”,便是光明日报于1954年3月1日创办的学术专刊《文学遗产》。
这份专刊,由时任文化部副部长郑振铎等人倡议创办,是我国第一份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专业刊物,郭沫若为其题写刊头。秉持“开门办报”理念,光明日报委托中国作协古典文学部负责编辑工作,时任古典文学部副部长、著名作家陈翔鹤为首任主编。
时年53岁的陈翔鹤把满腔热情倾注于这块新生园地。在他积极发动下,首届编委会很快成立。每位编委,都是彼时望重士林的人物:谭丕模、陈友琴、钟敬文、吴组缃、浦江清、季镇淮、游国恩……
“创刊号和最初几期的作者是郑振铎、冯至、俞平伯、孙楷第、余冠英、詹安泰、聂绀弩、罗根泽等人。当时知名的学者、专家都有研究成果在《文学遗产》上发表。即使没有投稿的文史工作者,也异常珍爱这份专刊。”时任《文学遗产》编辑的卢兴基回忆。
当时的古典文学研究界,面对着一个重大问题:如何运用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方法对文学遗产作出正确评价。《文学遗产》将其作为努力目标写进《发刊词》,并力倡以学术争鸣的形式推动解决:“我们古典文学中的问题是十分复杂的,有许多困难的问题必须经过反复的讨论,不可能一下就作出定论……我们希望有些重要问题,能够在这个刊物上展开活泼的自由论辩。”
“活泼的自由论辩”,接连开展。
1955年8月28日,《文学遗产》刊发一组关于李煜“虞美人”的评价文章,引起较大反响后,又相继推出六期争鸣文章。除了专家学者,很多热爱古典诗词的普通读者也加入进来。北京师范大学古典教研室主任谭丕模还接连组织了两次座谈会,黄药眠、刘盼遂、钟敬文、启功等学者畅抒己见,新论迭出。这次盛事,被评价为“古代文学界开风气之先的学术争鸣”。
1959年1月25日,郭沫若在《文学遗产》发表《谈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称《胡笳十八拍》“是用整个的灵魂吐诉出来的绝叫”,深切动人,应为蔡文姬所作。文章引发热烈讨论,持“伪作论”者纷纷发声。《文学遗产》辟出版面热切支持双方论辩,刊发了数十篇争鸣文章。
王维、孟浩然的山水田园诗,李清照、姜夔的词,《长恨歌》《琵琶记》等名作……十年间,《文学遗产》组织了一系列学术讨论,深受读者欢迎。刊登《文学遗产》的《光明日报》周日版常常要在原有印数之外加印。报社甚至破例决定:允许读者单独订阅《文学遗产》专刊。
“毛主席也喜爱《文学遗产》。1958年10月,《光明日报》决定停办五种专刊,包括《文学遗产》。编辑部只好把所有存稿寄还作者。不料毛主席得知后不同意,要求专刊继续办下去。我们得知后又惊又喜,赶紧派人连夜去邮局追回退稿。”卢兴基记忆犹新。
令很多人感念至今的是,这样一份名家云集、声望隆盛的专刊,始终重视发掘与扶持年轻人。
“凡有一得之见,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的文章,我们都要注意。”陈翔鹤时常叮嘱编辑们关注年轻人的来稿,鼓励、培养中青年学者。为此,他常骑一辆自行车去北大等高校,听取意见、组稿、座谈,并在青年学生中发展通讯员。
日后在魏晋南北朝文学研究方面成就斐然的沈玉成,就是在陈翔鹤鼓励下加入通讯员队伍的。据时任《文学遗产》编委会秘书的曹道衡回忆:“玉成那个班人才济济,我在编辑部时与程毅中、金开诚等都很熟,他们才华出众,学生时代就在《文学遗产》上发表文章。”
陈翔鹤也很注意延揽优秀的年轻人参与到编务中来,古代小说戏曲专家刘世德、古籍出版家程毅中等在学生时代便参与过《文学遗产》的编辑、初审等工作。
很多后来的名家大家,都是在《文学遗产》发表自己的第一篇学术论文。
1957年,北京大学中文系本科生谭家健试着给《文学遗产》投了一篇《略谈“孟子”散文的艺术特征》的长文。没想到,陈翔鹤亲自邀他到编辑部讨论稿件。
“‘文章的开头不好——讲的都是文学史,不必重复。还有这里,不要混杂着用英文’……陈先生像教育孩子一样和我谈话,非常恳切,让人听了很暖心。”谭家健回忆。
这篇约15000字的文章后来分两期发表在《文学遗产》。不久后,陈翔鹤邀请他参加编辑部召开的座谈会,并特意向与会专家介绍这位后起之秀。这种破例优待,让谭家健坚定了研究古代散文的决心,终在先秦文学研究等领域取得卓著成就。
1955年,中山大学大三学生黄天骥将论文《陶潜作品的人民性特征》寄给《文学遗产》。不久,收到一封回信:“天骥同志:来稿字迹非常潦草,就像天书,排字工人一边排一边骂娘。以后读书写字,都要认真。”信后署名“编者”。
黄天骥羞红了脸。谁料四五个月后,他竟惊喜地收到了样刊——文章刊发了!
“毕业后,我受聘为《文学遗产》通讯员。第一次见到陈先生时,他亲切地打趣道:好呀!写‘天书’的来了呀!我这才知道,那封信竟是陈先生百忙中亲撰。对青年的关爱,可见一斑。”回忆起这段往事,已是中山大学教授、戏曲研究专家的黄天骥感慨。
“在我学术生涯起步的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受《文学遗产》版面鼓励,共发表10余篇文章,每篇都得到编辑老师细致指导。这对于当年刚毕业的我,不啻是极大的鼓励。”著名古典文史学者、清华大学教授傅璇琮生前念念不忘这份提携之情。而他亦以行动回报——不但应邀担任《文学遗产》专家委员会顾问、悉心指导办刊,更是像先辈学人那样惯于爱护青年、善于识拔人才,被学界誉为“当代韩荆州”。
“一个刊物如果能发扬50年代那种重视联系群众的好风气,特别是对年轻同志多做工作,肯定是有助于既出文章、又出人才的。”1991年,北大中文系资深教授金开诚撰文回忆早年的《文学遗产》时,如是强调。
遗憾的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文学遗产》一度停刊……2015年,随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价值持续彰显,知识界对优质学术思想园地的呼唤愈加热切,这份历史悠久的专刊又一次出现在《光明日报》版面上,定期与读者见面。
将知识界与这块“小小园地”的情谊续写下去,是光明人义不容辞的责任……
(本报记者 刘博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