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表达什么?如何表达?表达是否精准到位?
舞蹈编导要将自我提问贯穿创作
【舞台艺术众家议】
当作品有了一个坚实可感的内核,观众才有可能从身体、空间、节奏、力度变化的抽象动作语言中解读内涵。
舞蹈是创作者通过肢体语言表情达意、沟通情感的艺术。舞蹈艺术表达以审美抒情为核心,经提炼、夸张与艺术重构,依靠肢体、舞台调度、灯光服化道等综合媒介手段替代文字语言,含蓄写意,讲求留白、韵律与意境。正是因为舞蹈表达不依靠语言文字,编导在创作过程中树立自我提问的意识尤为关键。当作品有了一个坚实可感的内核,观众才有可能从身体、空间、节奏、力度变化的抽象动作语言中解读内涵。
我想要表达什么?该如何表达?表达是否精准到位?将这样的自我提问贯穿创作过程,才能紧扣创作立意,找到适配作品的身体叙事方式,以及精准传递情思的独特艺术语言,使作品承载高于现实生活的意境,蕴藏深厚的文化内核。
舞蹈剧目创作之初的自我提问,是创作者精准定位主题、确立创作表达的核心前提。不断自我提问“我要表达什么”,可以避免创作表达方向的模糊与偏离,为后续排练、修改甚至是推翻重来设置锚点。没有这个锚点,每一次的排练和调整都会变成随意的试错。没有明确的表达目标,创作就容易滑向“把会的技术都亮出来”的境地。
舞蹈创作绝非简单的动作编排,情绪层次的递进、肢体律动与舞台构图,均需精心设计。思考“情节推进是否自然流畅”“高潮设置是否合理”,有助于优化舞蹈结构,让舞蹈节奏张弛有度,增强观赏性。而结构的落点终究在身体语言上。创作者必须对身体语言进行选择、提炼,让每一个动态都服务于作品主旨,才能避免动作堆砌、语汇混杂。如我们在创作古典舞作品《水墨孤鹤》时,提炼出古典舞圆、曲、收、放的身韵法则,融合鹤的昂首、展翅、栖止、独行,构建“鹤”之神韵;以舞者松弛而挺拔的肢体、内敛而有力的呼吸,将“水墨”的空灵与“孤鹤”的孤傲凝练于身体之中,在肌肉的控制与气息的流转间,诠释“以舞喻鹤、以鹤喻心”的表达初衷。现代舞《日出》中,舞者挣脱束缚,以舒展、迸发、挣扎、向上的肢体动态,模拟生命觉醒、冲破黑暗的力量感,是用身体的张力与质感,直白叩问生命与希望,实现身体语汇与“日出”精神内核的契合。
当创作者问自己“如何突破传统动作模式”时,便会督促自己去探索属于“自我作品”的肢体语言,为作品注入独特魅力。古典舞作品《秋日后》在保持古典审美自觉的同时,摒弃单纯的技巧炫示,依靠身体动静、轻重、开合的层次变化,传递时光淬炼而成的温润诗意,实现肢体语言与作品气质的融合。相较于常见女子古典舞里柔婉感伤的悲秋范式,这支男子独舞重新塑造秋日意象,跳出同类题材固有的表达套路,为秋景注入厚重沉静的男性生命视角。我们围绕“秋日迟暮、静美安然”的主题内核,以男性舞者沉稳厚重的身体状态,演绎岁月沉淀之后的生命从容;沟通古典诗词意境与当代人的审美感受,在古典审美框架之内寻找到作品独有的表达方式。
自我提问为创作者厘清表达方向、搭建创作框架,而当进入舞蹈创作的后期,则需要进一步的“追问”。围绕题材、肢体表达以及二者的适配方式等进行不断的自我审视,能够倒逼创作者深挖人物内在逻辑、夯实作品的文化厚度,反复核验表达方式是否贴合作品精神内核,并逐层剥离流于表面的创作套路。在《秋日后》创作伊始,我们希望将一片落叶夹在书中,借以表达对秋日之景的怀念,让观众在书本的翻动过程中感慨时光的流逝,体悟生命沉静安然的本真。作品不局限于自然景致的描摹,而是在“一叶知秋,一页识秋”的表达中传递出从容、淡然、温润的生命态度,兼具古典美与人文温度。此为作品的内核。当真正进入创作阶段,我们开始不断向内追问:秋日题材是否只能延续传统的伤秋抒情范式?古典舞程式动作如何归于内敛、不显炫技,契合作品沉静安然的气质?男性视角下的秋意,又该依靠怎样独特的肢体形态予以呈现?正是这样的层层追问,促使我们打磨出舒缓内敛、专属这支舞蹈作品的肢体语言,最终实现肢体表达在意境氛围下与生命哲思相融相合。
文化深度与内涵是舞蹈作品的生命力所在。只有不断地自我审视,才能让作品有情怀、有深度、有精神感召力,完成从现实生活到艺术审美的升华转化,而非仅是个人心绪的抒发。
(作者:高健,系华南理工大学艺术学院教授、一级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