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虞陶唐”的历史记忆










【千字说文 之】
“推位让国,有虞陶唐”是《千字文》里的名句。此句后接“吊民伐罪,周发殷汤”,为了押阳部韵,作者颠倒了尧舜的顺序。“推让(讓)”的本字作“推攘”,《说文解字》:“推,排也。”“攘,推也。”段玉裁注:“推手使前也。古推讓字如此作。《上曲礼》注曰:‘攘,古讓字。’”《尚书·尧典》:“允恭克让。”郑玄注:“推贤尚善曰让。”《千字文》中的“推位让国”,是说唐尧、虞舜将天子之位传贤而非传子,形成了后世推崇的“天下为公”的理想政治模式。
中国历史中存在一个以传说为主要信息来源的阶段,介于“史前”与“历史时期”之间的“原史时期”,或称传说时代。“有虞陶唐”的历史即属于这一阶段。“陶唐”是尧的族号,《尚书·尧典》开篇即称“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左传》记载“陶唐氏之火正阏伯居商丘”,《史记·五帝本纪》明确说“尧为陶唐氏”。一般认为尧的部落居于陶,后迁徙至唐,因此以地为号。关于陶唐所在,有山西临汾、河北唐县等不同的说法。而“有虞”是舜的族号,《尧典》称“有鳏在下,曰虞舜”,《孟子》说“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虞舜是哪里人,也有山西垣曲、永济,山东菏泽、诸城,河南濮阳,浙江余姚诸说。五花八门的记载,同上古时期族群的复杂迁徙过程以及后人的附会有关。
古籍大多把尧舜禅让当作信史,而且很早就出现尧舜禅让的痕迹。《论语·泰伯》中孔子评价尧:“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这里的“与”是参与“求天下”的意思。尧则天地,舜禹继之,包含了“天下为公”的意味。《孟子·万章上》把禅让的细节讲得比较完整:万章问“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回答“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是“天与之”,即尧向上天推荐舜,上天和百姓都接受了舜;尧去世后,舜为了避让尧的儿子丹朱,躲到了南河之南。但诸侯朝觐,不找丹朱而去找舜,狱讼不找丹朱而去找舜,不讴歌丹朱而讴歌舜,所以舜才即天子之位。这套话语已经把禅让从简单的“推位让国”故事,发展成蕴含天命观的儒家教化模式。《史记·五帝本纪》直接将尧舜禅让放在古史系统中,突出了尧权衡利弊后“公天下”的心胸:“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以授天下,于是乃权授舜。授舜,则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则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尧曰‘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而卒授舜以天下。”这里突出了“推位让国”的动机,也凸显了尧舜禅让的标准:君主不以私心而以苍生之利传天下。除儒家外,墨家也讲尧舜禅让,《墨子·尚贤上》说“尧举舜于服泽之阳,授之政,天下平”。法家观点则完全不同:《韩非子·说疑》说“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韩非否定禅让,颠覆了儒墨的历史观。不过这种说法在古代一直没有成为主流,直到现代疑古思潮兴起之后才被人重视。
近代以来,人们对“传说时代”的不实之处有了足够的认识。20世纪上半叶,以顾颉刚为代表的古史辨派,对传统的上古帝系进行了彻底的解构,尧舜禅让成为批判的核心环节。顾颉刚的《禅让传说起于墨家考》提出,战国时期墨家为宣扬“尚贤”主张,假托上古圣王编造出禅让故事,之后这套叙事被儒家吸纳,被整合进古史系统。童书业认为,儒家美化了上古历史,“舜逼尧”的说法或许更接近真相。这些论断打破了儒家经学教条,对澄清伪史有积极作用,但也存在局限。它把很多本来可能包含真实历史“素地”的早期传说一概否定了。今天我们看到的出土简帛文献信息,与当年学者对早期文献年代的判断存在明显冲突。
20世纪后期,随着大量战国简帛文献面世,学者对古史传说进行了一系列新的研究。出土文献证明,尧舜禅让的故事早在战国前期就已存在,并不是战国中后期由墨家编造出来的。1993年,出土的郭店楚简有《唐虞之道》一篇,专讲尧舜禅让,说“唐虞之道,禅而不传”“尧舜之王,利天下而弗利也”“不禅而能化民者,自生民未之有也”。郭店楚简年代为公元前300年左右,属战国中期偏晚,早于墨家造说时间;《唐虞之道》一般认为是儒家文献,其中禅让已经讲得很系统。上博简《容成氏》一篇的年代和郭店楚简仿佛,该篇追溯了很多上古帝王的故事,说“尧于是乎为车十又五乘,以三从舜于畎亩之中”,“尧有子九人,不以其子为后,见舜之贤也,而欲以为后”。这一文本明确提到了尧让位于舜,舜后来又禅让给了禹,整个上古帝王传承就是禅让的体系。可见,禅让说在战国时期是非常流行的说法,应来源于古人共有的历史资料库。
我们同时看到,战国时期存在不同版本的禅让说。《唐虞之道》说,“禅也者,上德授贤之谓也”。上博简《子羔》篇中,孔子说:“得其社稷百姓而奉守之,尧见舜之德贤,故让之。”这些都属于儒家尚德的说法。但上博简《容成氏》说:“禹有子五人,不以其子为后,见皋陶之贤也,而欲以为后。皋陶乃五让以天下之贤者,遂称疾不出而死。禹于是乎让益,启于是乎攻益自取。”皋陶“称疾不出而死”,以及启“攻益自取”的说法,似乎包含着一些鲜为人知的矛盾,与《孟子》《史记》的版本有别,而和《韩非子》的杀伐版本有一致性。
剔除附着在传说上的不实之词,探索其背后的历史“素地”,是我们今天认识这段历史的必由之路。今日考古学知识尚没有提供尧舜禅让的十分有力的证据。但有迹象表明,在公元前2500年左右的龙山时代前期,中原地区群雄逐鹿、古城林立,可能相当于传说中的颛顼、祝融、帝喾、尧、舜时代;前2200年左右进入龙山时代后期,中原的王湾三期等文化向长江中游等地拓展的趋势明显,大体相当于夏代早中期。故而龙山文化时期,中原地区正由“天下万邦”向“定于一尊”过渡,这一趋势与部落联盟最高首领由推选到世袭的过程相吻合。钱穆主张,尧舜禅让是“古代一种君位推选制,经后人之传述而理想化”。根据民族学研究和契丹、夫余、蒙古族及满族的推举制,徐中舒认为,所谓禅让制,本质上是原始社会的推举制,“这是历史上的确存在过的真实事情,不是凭空制造出来的幻想”。尧舜禅让是原始社会民主制的残余,禅让说就是对这种古老制度的记忆。韩非也承认,“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竞于道德的上古时代将“道德”放在首位,与韩非自己所说的“舜逼尧,禹逼舜”的气氛大不相同;而从“道德”之世到“气力”之世的递变,是进化论的表达,也合乎大多数古代文献的记载。人类学的研究也表明,历史上存在不少非世袭的传位现象,“禅让”并非中国独有。当然,早期权力转移不可能没有矛盾,原始社会的选举也伴随着斗争,就此而言,法家的杀伐说也似乎有一定“史影”。但是,把上古帝王传位等同于暴力,就脱离了早期国家的发展背景。
上古传说是群体创作的,缺乏统一的书写思路,在口传过程中随时可以增删、诠释与创作;并且上古时期人们还没有十分理性、准确无误的历史意识,先民形成传说的初衷绝不只是保存记忆,更是为了说理。这些都说明,传说有很大的不稳定性。然而,我们不能否定传说中所包含的真实历史,因为在文字成熟之前,人们依靠“口耳相传”来传递信息,这是人类历史传承中不可或缺的环节。古人的传说既有教化民众、凝聚族群、解释现象的意图,也包含着保存历史记忆的考量。战国人拥有的上古历史资料远比后世丰富,并且“法古崇圣”“无征不信”是当时人们的典型思维方式。“推位让国”如果被理解为战国人的凭空编造,自然令人难以信服。更可能的情况是,“推位让国”的记忆,从尧舜时代开始“口耳相传”,到战国时期被不同学派记录下来,被儒家整理进入古史系统,从而成为中国政治传统中“天下为公”的象征,再进入周兴嗣《千字文》中。“推位让国,有虞陶唐”这般朗朗上口、二句成韵的隽永文句,蕴含着早期历史的生动记忆。
(作者:李 凯,系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