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仙岩
【诗意中国】
来到仙岩,只为赴梅雨潭的绿。
快抵达时,心头不由自主地跳出朱自清先生的《绿》。“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时候,我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默念着这句开篇,那未曾见过的绿水,便在脑海里漫开了。
从圣寿禅寺边上的古道开始,沿翠微岭拾级而上,清风穿林而过,满眼都是深浅不一的绿,只觉身心轻盈,俗虑尽消。
去梅雨潭的这条山道,留下了古往今来许多文人墨客的足迹,也留下了他们与山水对坐时的低语——那些摩崖石刻,一转弯,一抬眼,便不经意地撞见。它们是古人留下的“朋友圈”。石壁上的字迹,历经几百年、上千年的风霜雨雪,至今仍清晰可辨。导游对这里的一山一石、一碑一字了然于心,一路为我们细细解读。
翠微岭拐弯处的岩壁上,明万历年间题写的“乐寿”二字古朴苍劲。旁侧崖壁,镌刻着唐人姚揆的《仙岩铭》:“维仙之居,既清且虚;一泉一石,可诗可图。”再往上行,“通玄洞”“四时梅雨”“喷玉矶”“飞白”“飞泉”“梅玉”等题字次第入眼。越靠近梅雨潭,题刻越简淡,意境也愈发沉静。
我跟在导游身后,仰头辨识石壁上的字迹,聆听每一处题刻背后的故事,仿佛窥见古人挥毫时的心境:被山水触动的欣喜,欲以笔墨留存风物的期待,以及落笔之后久久不散的情思。
耳边忽然有了水声,像谁在山间拨弄着琴弦。顺着导游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幅山水画就挂在眼前。两壁山崖围成一个窄窄的取景框,只容得下一人探身去看。山林叠翠,一道白练自崖顶飞奔而下。排队上前,那个位置刚好正对飞瀑的腰身,瀑与潭,都看得真真切切。
“那瀑布从上面冲下,仿佛已被扯成大小的几绺;不复是一幅整齐而平滑的布。岩上有许多棱角;瀑流经过时,作急剧的撞击,便飞花碎玉般乱溅着了。那溅着的水花,晶莹而多芒;远望去,像一朵朵小小的白梅,微雨似的纷纷落着。”站在那儿,水花确如白梅飘飞,点点水汽迎面拂来,心底骤然沉静,一片安宁。
瀑布欢快地扑落到潭中,那潭水便活了。“闪闪的绿色招引着我们。”目光与那绿水相逢的一刻,简直让人屏住呼吸。只是那么静静地、定定地看着,心神被那水牵走了,那明亮、鲜润、灵动、澄澈的绿啊!先生曾多方比对:什刹海的绿杨太淡,虎跑寺的“绿壁”又太浓;西湖的波太明了,秦淮河的又太暗。比来比去,万般景致,皆不及此处。他索性将这潭水比作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只有天真烂漫、干净灵动的生命,才配得上这绝世绿意。“我送你一个名字,我从此叫你‘女儿绿’,好么?”当然好啊!
1923年的秋日,先生立于潭边,与这潭绿绿的水温柔私语,如同慈父为心爱的女儿取名。从此,《绿》便成了梅雨潭的另一道风景。
行至自清亭,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手里捧着《绿》的文稿,在导游身旁聆听讲解。听完,他用手指在纸页上轻轻点画,低声诵读,而后又快步走到亭中那块刻有《绿》全文的石碑前。我离开时,身后传来他稚嫩的童声:“那醉人的绿呀!仿佛一张极大极大的荷叶铺着,满是奇异的绿呀。我想张开两臂抱住她……”
梅雨潭的绿,可洗眼、可润肺、可清心。若不是游人如织,真想就这么静静地在水边坐上半天,听那潺潺水声,看那碧玉一般的、醉人的女儿绿。
(作者:缪菊仙,系浙江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