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07日 Fri

绿 园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07日 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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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版:光明文化周末·大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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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8月07日 Fri
2026年08月07日

绿 园

  我住在西安的丰园小区。这里紧挨着一条嘈杂的碎巷子,却里里外外铺开了大大小小的绿地,让人一不小心就走进了草坪和林子。

  小区正南是丰庆公园,那是西安在册的、有知名度的公园。小区东边马路对面有个三四百米长的带状林子,沿路铺展开,没名字,我们就叫它“口袋公园”,更多的时候则亲昵地称它为“绿口袋”。小区院子里还有两片林荫草地在楼群中穿插着,绿着。

  这都是我每日散步的去处,是我的公园。好不奢华!

  因了心里的那点得意,我与老伴按量级给大、中、小三个园子换上了雅号。大园子丰庆公园,简称“丰园”,如此又与小区同名。丰园里湖光山色,曲径通幽,绿影婆娑,空气那叫一个清冽,能品出凉丝丝的甜。我俩附庸风雅,陆续给园内景物起了一批品牌级的“疗愈型”名号:“我的颐和园”“我的北海”“我的太阳岛”和“我的地坛”。够嘚瑟的吧?此外,丰园内还有“歌之角”“舞之苑”“艺厅书廊”“画榭茶室”,好一番堂皇!

  中者之绿“绿口袋”,沿街伸展,为带状,便从其谐音,名之曰“黛园”。

  小者之绿,即院内高楼围出来的小片绿地,定名“怡园”。原因是绿地中有一小亭,有人无心喊出:“那不是怡亭吗?”一位搞市场营销的户主一拍大腿,说:“好,干脆园子也叫‘怡园’吧。叠加效应有利于形成品牌嘛!”怡园?好!就这么叫开了。

  每天我在大、中、小三个园子里闲庭信步,为时半个到一个钟头,四五千步;同时做深呼吸,在绿园的负氧离子中“换肺”。

  在园子里转,游伴多为老人,是银龄一族,但一不小心就会与五彩斑斓的人生、七彩霓虹的心情相遇。大家把这些常在绿树丛中遇见的老人,编成了幼儿园的大班、中班、小班。我和老伴自我定位在中班,有点自嘲,也有点自得。大班90岁以上方有资格进入,中班80至90岁,小班则是70到80岁。70岁以下太嫩,恕不考虑。

  老人的心和孩子一样澄明自在,像柳宗元在《小石潭记》中描写的潭中游鱼:“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那天,我刚在丰园湖畔一个向阳的木椅上坐定,一位比我还老的老头拄着手杖慢慢走过来,将我打量良久,确认并不相识,有点失落,便不吱声地在一旁落座。恰逢那一刻我正谋算第二天要办的一件事,挪了挪身子算是打招呼,再没吭声。老人坐下后又看了我好几眼,憋不住开口说:“我100岁了!”似乎对我的冷淡有所嗔怪。我即刻恭敬地打拱:“老人家100了?高寿呀,有福呀!谁送您来的?”“自己慢慢走呗。”他敲了敲拐杖,“这玩意儿挺管用。”“住哪儿?”“不远,拐个弯就到。只要不过大十字路,我能走……”有了说话的人,老人的话匣子便打开了,就像竹筒倒豆子,只管倾诉自己的一五一十。

  看来老人挺要强,也有点寂寞。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绿的湖水让他感到惬意。我也高兴,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聊着,自此成了老相识。老人特意而又得意地叮咛我,别告诉旁人他100了,弄得那些什么抖音跑过来拍了又拍,成了个新闻人物!

  在黛园中段,我常常溜达的那个花坛边,总会遇到两位轮椅上的老人,一位老爷子,一位老太太。他俩被各自的保姆推到这里,很少说话,就那么坐着,沉默营造出一个挺强的气场。倒是两位保姆聊天兴致挺高。

  爱说话的保姆说,二老并不相识,没说过多少话。缘分体现在哪儿呢?在于他俩都不愿待在阳光最盛的地方,都选中了林子边上树不高的地儿。为啥?为小树绿得嫩,绿得像重孙孙绕于膝下。二老有缘吧?

  老爷子98了。问老太太高寿,她会伸出手指告诉你——26。保姆教她做96的手势,她就是改不过来。是分不清26跟96,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竟然就96了?

  二老先后选定在这里晒脊背。先是背靠背晒,后来就并排着或是面对面地晒,依然极少说话。有回老太太来得晚,老爷子牵挂了,问:“她咋还不来?太阳快过去了!”过端午时,老太太把藏袖口里的一个香包给了老爷子:“给孙孙买的,你留一个吧,要健健康康的啊!”每次要回家了,两位老人会叨咕:“才来就要回?……”

  起风了,这个夏天雨多,闷热闷热的,这风就显得特别珍贵。风轻轻拂过土生土长的槐树、松柏,南方挪过来的棕榈,据说是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石榴,还有红枫和樱花,拂过女贞小树丛和绿毡一样贴地铺展的麦冬,像老人抚摸孩子们的头。鸟儿从林子深处跳出来觅食,高兴得喳喳直叫,它们有时会在草丛里歪着脑袋看你。花儿攀上了树干,树便穿上了彩衣。

  至于那些边走边遛狗的,多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他们会聚到绿荫圈出的一小块空地上,拴好狗,自己便开始做深呼吸,打太极拳,玩空竹,甚至跳上单双杠晃悠几下。有人还不时仰面朝天吼叫,背过身子朝着树干猛撞,跟自己过不去似的。他们交流网上的新闻,显摆自己笼盖四野、心骛八荒的见识与能耐,哈哈大笑着宣告自己的活力。狗狗在草丛里悠闲地觅食,嘴被占住,顾不上吭声。

  当然,也有一些老人追着孩子来这里的小游乐场,滑梯、跷跷板是孩子的最爱。娃娃们忘乎所以又蹦又喊,长辈则在绿园里特意设置的小方桌上,铺开摊子掼蛋,掼得那是雷鸣电闪。

  更年轻的游人,除了节假日,这里很少见。哪儿有这闲工夫?他们一边快步走一边打电话、学英语、听音乐,一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样子。唉,正值人生的中途,担子挺沉,只能是这里的匆匆过客。

  这样,绿园的老人们就构成了一个大班、中班、小班的“圈层结构”。每拨人因忙闲不同,自自然然地错开,不同的时段有不同的人聚到这里,时不时便会搞那么一场活动,合唱呀,书画展呀,秦腔自乐班呀什么的,热心的组织者,还拟了绿园艺术活动规则。在围观人群中,不时有人认出某人是古城的名家、大腕、角儿。

  有一次老人们闲聊,说得和居委会说说,在丰园幼儿园增开一个“托老银龄班”。老头老太太可以自愿来幼儿园看孩子,和孩子玩,给自己增开一门“生命吸氧”的新课程。

  你没看见幼儿园的孩子在操场上做游戏时,铁栏杆外趴满了爷爷奶奶吗?他们盯着小孙孙们,眼神流露着爱意和馋劲儿——那画面告诉你,亲情早跨越了家庭。

  不等成立“托老银龄班”,院里的老人们便策划了新活动。不知谁开的头,竟然疯得在院子里迈开了一字步。开初是一个人有些羞涩地走,然后升格为老两口并排走,拉着手、挽着胳膊走,直到老太太化了淡妆、穿上裙装飘飘然地走。不久,逼得住户中一位原是模特协会的大叔出山,组织了模特学习班,讲课、训练、排演,还搞了一次展演。

  演出那天,老人们邀请孩子们当嘉宾,体验和孩子们亲近的温馨。幼儿园隆重地组织大、中、小三个班的孩子,趴在栏杆上观看演出。老演员们乐得合不拢嘴,俏皮地说:“这叫什么?叫小嘉宾拨冗看爷爷奶奶出洋相!”

  (作者:肖云儒,系陕西省文联原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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