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合为时而著
——詹锳先生的学术轨迹



学人小传
詹锳(1916—1998),山东聊城人。1934年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次年转入中文系,1938年毕业于西南联合大学。先后在昆华女子师范学校、西南联合大学、浙江大学、白沙女子师范学院、安徽大学、山东师范大学等校任教。1948年赴美国留学,1953年取得教育博士学位,同年回国。1954年到天津师范学院(今河北大学)任教。曾任中国李白研究会会长、河北省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主任。著有《李白诗论丛》《李白诗文系年》《文心雕龙义证》等,主编《李白全集校注汇释集评》。
今年是我的导师詹锳先生诞辰110周年。詹锳先生的青年时代正值抗战时期,大学毕业后即通过研究古代文学挖掘民族精神,鼓舞人民坚持抗战;新中国成立后,他从美国留学归来,还是紧扣时代与社会现实研究古代文学。他的学术研究轨迹,既是个人成长史、奋斗史,又是老一辈学者追随时代潮流、为国家和社会进行研究的学术品格的缩影。
爱国精神与全民抗战
詹锳1916年生于山东聊城。他不到五岁时上私塾,接受中国传统文化教育,白天读四书五经,晚上还要念《三国演义》《精忠说岳》等给祖母听。1931年日本帝国主义侵占中国东北时,他在济南上高中,参加北方学生南京请愿,亲眼看到请愿学生受到国民党宪兵的迫害。读高中时,他的老师王冶秋、董秋芳、李俊民、陈翔鹤等都是进步人士。1934年,詹锳考入北京大学,上二年级时,又参加了一二·九运动,结识了一些进步同学。在北大时,他问学于赵万里、余嘉锡、郑天挺、钱穆、朱光潜、罗常培、罗庸、闻一多等先生。到四年级时,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他随校西迁,在西南联合大学又听了原清华大学教授陈寅恪、刘文典、朱自清、冯友兰诸先生的课。
在古典文学研究方面,詹锳受闻一多影响尤深。他在《自传》里说:“我西南联合大学毕业后,就到昆明任昆华女子师范学校国文教员。1940年初我回到西南联合大学中文系任助教,教‘大一国文’。这时课余之暇,才开始研究李白,那主要是在罗庸先生指导下进行的,有时也向闻一多先生请教。那年日本飞机经常轰炸昆明,我曾经抱着闻一多先生的《唐诗大系》手稿跑过警报。但是闻先生从来不跑警报,他怕跑警报耽误时间,在自己的院子里挖个防空洞,日本飞机来时,下防空洞躲一躲就算了。这种精神,我当时就觉得望尘莫及。”
20世纪40年代的国统区,以重庆、昆明、桂林为中心,许多文化学术界爱国人士通过文学、戏剧、新闻出版、学术活动等形式宣传抗日救国,凝聚民族精神。就古代文学研究而言,学者们希望通过对爱国诗人的研究,在民族危亡之际重塑民族气节。如闻一多在《端午节的历史教育》一文中提出,端午节的起源本与龙图腾崇拜有关,而将屈原与端午节绑定,赋予了节日新的精神内涵,体现了从“求生”到“为国光荣而死”的升华,将端午节从原始的求生祈福,升华为对爱国诗人屈原的纪念,使端午节承载起道德意义。闻一多强调,屈原的悲剧象征契合了近代中国“求光荣之生存”的时代需求,这一文化重构让端午节得以延续并焕发新生命。又如朱自清对杜甫精神的阐发,他在《经典常谈》中称,杜甫身经乱离,又亲见了民间疾苦,“杜甫用来抒写那个大时代,诗的领域扩大了,价值也增高了”;他又引其他学者的话说,杜甫写“民间的实在痛苦,社会的实在问题,国家的实在状况,人生的实在希望与恐惧”,更给诗开辟了新世界。又如郭沫若写屈原,在屈原身上看到了不屈的抗争精神和对故土的深沉热爱,影射国民党的黑暗统治,在重庆等地引发轰动,成为“借历史之酒杯,浇现实之块垒”的典范。
詹锳的李白研究,也是要发掘李白及其诗歌的积极向上精神、爱国报国精神,以此激励抗战最艰难时期的军民。他作《李白诗文系年》,以诗作产生的年代,落实李白的爱国情操。他又有《李白之生平及其诗》,叙说李白的爱国情操,其曰:“每见论杜诗者,于其忠君爱国之情,穷愁潦倒之状,以及才学之深厚,法度之谨严,莫不剖析分明,若指诸掌。但于太白则誉之为天上谪仙,不食人间烟火气,而委之为迷离惝恍,不可究诘。”世人每论杜甫常称道其“忠君爱国之情”,詹锳对照于此,挖掘、探究李白的爱国之情。他说:“(李)白少习纵横之术,每以天下自任。好携妓游东山,因谢安一度为苍生出,而于谈笑之中平靖国难,故慕其为人。此外如邹衍、乐毅、剧辛、诸葛亮等皆所钦仰,即以诸人皆起自布衣,能驰骋英名于一世之故。其诗云:‘苟无济代心,独善亦何益。’又云:‘余亦草间人,颇怀拯物情。’实为太白心画。天宝初,太白被召赴阙,有《南陵别儿童入京》诗。诗云:‘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又《别内赴征》云:‘出门妻子强牵衣,问我西行几日归。归时傥佩黄金印,莫见苏秦不下机。’其踌躇满志之态,跃跃纸上。”李白的“踌躇满志之态”,就是以“平靖国难”而“能驰骋英名于一世”。詹锳又论述安禄山之乱,永王李璘率师东下,李白为其府僚佐,《永王东巡歌》中说“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就是其“平靖国难”情怀的自豪表达。詹锳又说,李白“虽逾耳顺之年,闻李光弼大举秦兵出征东南,犹拟请缨,冀申一割之用”,就是要为国出力。
文学史上论李白,有人说李白的思想是儒家,有人说是道家,有人说是纵横家,有人说是儒道合一,还有人说是杂家等,五四以来多以新思想潮流的角度论李白,而詹锳最重“李白诗中的爱国情操”,因为这是在抗战时期,就是要挖掘出中华民族伟大诗人的爱国情操,以鼓舞人民坚持抗战,坚持到胜利。后来詹锳主编《李白全集校注汇释集评》,其前言就题名为“李白诗中的爱国情操”。文中称,李白诗多抒发“安史之乱”前后的主观感受,只是他的爱国热情不易被人发觉而已,但通过他的诗文,深入他的内心世界,才发觉爱国爱民的思想感情是他诗歌的主流,“但是从主流来看,李白确实是一位伟大的爱国诗人。因而就是在当代,大力传播李白诗文,也会培养高尚情操,增强全国人民的凝聚力的”。而在抗战时期,詹锳的李白研究,就是以此为宗旨的。
女性文学与时代潮流
詹锳1938年自西南联大毕业后,曾任教于云南昆华女子师范学校、四川江津白沙国立女子师范学院。除了开设中国文学史等多种专业课外,他还写过数篇论文讨论古典文学中的女性问题。1943年,他作《曹植〈洛神赋〉本事说》,考辨曹植《洛神赋》的主旨。《文选》入《洛神赋》为“情”类,李善注谓曹植为求甄逸女而作此赋,故又称《感甄妃》。历代有文学史家力证感甄说之诬妄,詹锳遗憾其每多空论,恨少佐证,乃据史事,多方证之,称“可以推知《洛神赋》中求女之情,乃喻思慕贤者之意”,为“求贤自辅”,“《洛神赋》中托词美人以寄其怀贤念友之意”。他以前人注李白诗为证:“萧士赟注李白诗《感兴》八首其二云:‘《高唐》《神女》二赋,乃宋玉寓言以成其文章,《洛神赋》则子建拟之而作。后世之人如痴子听人说梦,以为诚有其事,太白知其托词而讥其伤大雅,可谓识见高远者矣。’”称李白说《洛神赋》若真为“感甄”而作,那便为“好色伤大雅,多为世所讥”。1944年,詹锳作《〈玉台新咏〉三论》,其一论《玉台新咏》成书年代,二论《玉台新咏》编纂因缘,三论《玉台新咏》选录标准,其中曰:“此谓新诗可使丽人解忧也。”“此丽人究何所指欤?”“其足与序文相拟者,惟梁元帝妃徐氏。”“《玉台》为供徐妃讽玩而作,无取深奥。”“《玉台》一书,多选乐府,取其便于咏歌也。若就内容而论,则俱为绮罗脂粉之词,其未涉及男女之事或全篇不写佳人者,几于绝无。且此类诗中,抒写丽人弃捐后之忧郁生活者,居其大半,皆似专对徐妃处境而编。”论证《玉台新咏》为女性而作,为丽人弃捐而作。
这些论文作于抗战时期,在那个时代,“妇女解放”与民族解放密切关联。学术界、文学界多关注古代的女性生活,关注文学中以女性为经验主体、思维主体、审美主体和言说主体的现象。如郭沫若创作的历史剧《棠棣之花》(1941年)讲述战国时期聂政与聂嫈姐弟为反抗强权、刺杀暴君而壮烈牺牲的故事。《虎符》(1942年)取材于战国时期魏国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但突出如姬夫人,她为了大义,不惜牺牲生命盗出兵符,代表了当时国统区那些不畏强权、追求正义的进步青年和女性。又如闻一多作《宫体诗的自赎》,梳理了宫体诗从“堕落”走向“升华”的演变轨迹,本是纯粹描写女性容貌、服饰及闺阁生活的宫体诗,在形式上达到了极致的精美,这种对形式美的极致追求,客观上为后来唐诗的繁荣积累了艺术技巧,至唐初卢照邻,借用了宫体诗华丽的辞藻和铺陈的手法,却注入了深沉的历史沧桑感、广阔的社会现实以及刚健的生命力。《长安古意》用宫体的躯壳,换上了盛唐的灵魂,彻底洗刷了宫体诗的脂粉气,完成了诗歌精神的重生。
20世纪40年代的中国,以抗日救亡为号召,宣传男女平等、婚姻自由、妇女解放,且詹锳又曾在两所女子师范学院任教,放在这样的大背景看,他关注古代文学中的女性问题,称古人以“求女”为“求贤自辅”,研究古人为女性而编纂诗集,也是结合时代的潮流而作,带有强烈的现实关怀。
传统文化与当代发展
为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而作学问,走好中国人自己的路,是詹锳一生的追求。
1948年,詹锳赴美国留学,先在南加州大学学习比较文学,后在哥伦比亚大学师范学院取得教育心理学博士学位。回国后,他任教于天津师范学院(今河北大学),专注于古代文学与文学理论研究。
1989年,他出版了《文心雕龙义证》。《梁书·儒林传·孔子袪》载:“(梁)高祖撰《五经讲疏》及《孔子正言》,专使子袪检阅群书,以为义证。”所谓“义证”,就是以“群”来证“一”。他写《文心雕龙义证》的方法,首先是对《文心雕龙》各篇句义探索其来源,上自经、传、子、史,以至魏晋以来的文论,凡是有关的,大都详加搜考;其次是参照本书各篇,辗转互证;再次是摘录唐宋以来的文评诗话,并比较论点的异同,以为参证之资。如此三者,既是以传统文论、传统文化来证《文心雕龙》,又具有鲜明的时代性。在他看来,一方面,改革开放之后,学术界更应倡导求真务实的学风,另一方面,他希望通过《文心雕龙》这部经典论证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1996年,詹锳主编的《李白全集校注汇释集评》出版。此书汇辑诸家对李白的注释评介,以语言学、地理学、历史学、阐释学、佛学等为李白诗文研究提供史料,兼采众长,断以己意。他说:“我们以严肃的科学态度,运用科学方法,批判地吸收前人的研究成果,特别是利用了索引、地图和近年来国内外研究李白的新成就,整理出一部具有汇校、集注、串讲、集评性质的新校注,其中收罗了许多初次披露的资料,而又有题解,意在使之成为一部具有可读性的、编录谨严、校勘审慎、注释分明、评论比较详备的迄今为止最为完善的新版本。”此书是李白诗文注释史上最为详尽、最具权威性的注本之一,后世学者研究李白,几乎无法绕开。
深邃的爱国情怀、鲜明的时代性、广阔的视野,贯穿了詹锳先生整个学术生涯。他追随着时代的步伐,为弘扬爱国主义精神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而作学问,把一生奉献给了学术。他的学术历程告诉我们,学者固然应该为学术而学术、为研究而研究,但更要呼应社会实践提出的重大问题,为时代而进行学术研究,这样的学术研究不仅具有现实意义,而且具有长远的生命力。先生之学,山高水长,仰之弥高,钻之弥深,矢志相从。
(作者:胡大雷,系广西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工程广西师大基地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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