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老花镜的鲁迅
鲁迅一生没有留下戴着眼镜的照片。然而,他晚年确实戴过眼镜——老花镜。
俗话说:“花不花,四十八。”人到50岁左右,由于晶状体硬化和睫状肌功能减退,眼睛一般开始老花。1933年,52岁的鲁迅承认自己眼花了:“译文来不及,天热,我又眼花,没有好字典,只得奉还,抱歉之至。”
这年8月23日,一位叫森本清八的日本人送给鲁迅一副眼镜,鲁迅当天日记留下了“下午森本清八君赠眼镜一具”的记录。这是一副老花镜,黑框、圆形镜片,如今作为鲁迅遗物保存在上海鲁迅纪念馆。
森本清八是日本住友生命保险公司上海分公司主任,通过内山完造结识鲁迅。此前,鲁迅曾为森本清八写过三幅书法,两幅书自作诗《赠人》(后收入《集外集》),一幅书顾恺之诗。
鲁迅眼花后,在给至亲好友的信件中也偶尔提起这一年龄不饶人的变化。他在致曹聚仁的信中说:“近年以来,眼已花,连书亦不能多看,此于专用眼睛如我辈者,实为大害,真令人有退步而至于无用之惧,昔日之日夜校译的事,思之如梦矣。”他给母亲报平安说:“上海天气亦已颇冷,但幸而房子朝南,所以白天尚属温暖。男及害马均安好,但男眼已渐花,看书写字,皆戴眼镜矣。”在致台静农的信中他说:“贱躯如常,脑膜无恙,惟眼花耳。”这是他眼花第二年夏天的情况了。
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鲁迅的眼睛是独特的符号。
1930年9月25日,上海左翼文化团体秘密在吕班路(今重庆南路)的荷兰西菜室为鲁迅祝贺50岁生日。此间,史沫特莱第一次见到了鲁迅,“那天鲁迅真是美丽……他的脸老是那么动人,他的眼睛老是带着智慧和兴味而闪耀着”(《追念鲁迅》),这种景象令这位见多识广的美国女记者感到惊异。
1932年秋,在上海英商汽车公司当售票员的阿累去内山书店看书。因他买不起书,内山完造请出了鲁迅,鲁迅看了一眼阿累,阿累感到,“那种正直而好心肠的眼光,使我立刻感到身上受了父亲的抚摩,严肃和慈爱交综着的抚摩似的”(《一面》)。这篇文章被选入教科书,流传甚广。
1933年3月的一天,姚克在内山书店第一次见到鲁迅,觉得“他眼中射出的光芒似乎透过了我的灵魂的深处”,接着姚克这样描写:
他的眼睛是很特殊的,转动得很敏捷,但看人的时候却很定直而尖锐,又隐隐约约有一丝pathetic的微芒,使人觉得这一双眸子不但“读书破万卷”,并且也曾阅尽了这“人间世”。(《最初和最后的一面》)
这样一双被人反复摹写的眼睛,戴上老花镜是什么体验呢?鲁迅对增田涉描述道:“近戴上老花眼镜,看书时字很大,一摘掉,字又变得很小,因此怀疑字的实际大小究竟如何。对自己的容貌,也是如此。”鲁迅的闲散文字中也透露着鲁迅式的怀疑精神、批判精神,以及打通不同侧面生命体验的敏锐能力。
许广平和萧红都在回忆文章中写到了戴着老花镜的鲁迅。
鲁迅去世前一日,病势急变,不能安寝,上午六点多,“他坐到写字桌前,要了纸笔,戴起眼镜预备写便条”。许广平见他气喘得太厉害,就劝他不要写了,由她亲口托请内山完造。鲁迅不答应。许广平又劝说了一次,“他听了很不高兴,放下笔,叹一口气,又拿起笔来续写,许久才凑成了那条子”。这便是鲁迅戴着老花镜写给内山完造的便条,内容是向内山先生表示歉意,因夜里突发气喘,原定的约会不能践行了,同时又请他电告须藤医生,速来诊治。这张便条是鲁迅的绝笔。之后,许广平描写道:
当我告诉他《译文》广告出来了,《死魂灵》也登出了,别的也连带知道,我以为可以使他安心了。然而不!他说:“报纸给我,眼镜拿来。”我把那有广告的一张报给他,他一面喘息一面细看《译文》广告,看了好久才放下。(《最后的一天》)
这是鲁迅最后一次看报纸,他临终前也没有离开老花镜。
萧红回忆,鲁迅展读着每封由不同角落里投来的青年的信,“眼睛不济时,便戴起眼镜来看,常常看到夜里很深的时光”(《回忆鲁迅先生》)。萧红回忆鲁迅的这篇文章细节绵密、情感细腻,是难得的上乘之作。
鲁迅把眼花的生命体验也投射到他的小说中。1935年12月,鲁迅以旺盛的创造力写出了精神饱满的小说《出关》,写到老子急于西出函谷关,而要想出关,须先把“讲义”即《道德经》写出来,只好一会埋头想一想,一会写一句:“那时眼镜还没有发明,他的老花眼睛细得好像一条线,很费力;除去喝白开水和吃饽饽的时间,写了整整一天半,也不过五千个大字。”
鲁迅说看别人的作品很有难处,“就是经验不同,即不能心心相印。所以常有极要紧,极精彩处,读者不能感到。后来自己经验了类似的事,这才了然起来”。《出关》中老子费力地用老花眼写讲义,这何尝不是鲁迅的自况。
老子写完讲义,得到了一包盐、一包胡麻、十五个饽饽的报酬,关尹还声明:“这是因为他是老作家,所以特别优待,假如他年纪轻,饽饽就只能有十个了。”在极要紧、极精彩处,戴着老花镜的“老作家”鲁迅与古人心心相印了。
(作者:薛林荣,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