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视文化场馆的疗愈功能

　　前段时间调研走访多处文化场馆，其中两回印象深刻。

　　一次是在某美术馆：几位刚结束中高考的学生，在油画展厅静静坐着，进馆时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另一次在某纪念馆，我见到一名因考研失利陷入自我怀疑的青年，站在讲述新四军将士敌后苦斗历史的展柜前久久伫立，走出展厅时他坦言，比起空洞的心灵鸡汤，革命先辈在绝境中坚守信仰的故事，给了他直面挫折的底气。

　　长久以来，在大众认知里，博物馆、美术馆、纪念馆、展览馆的核心价值是文化教育、历史科普、价值宣讲，疗愈功能则鲜有被提及。

　　事实上，世卫组织多年累计数千项艺术与心理健康相关研究、国外推行多年的“博物馆处方”试点项目、国内多地文博机构联合精神卫生中心开展的相关实验，都给出了统一结论：各类公共文化场馆天然具备情绪舒缓、心理调适、精神滋养的疗愈属性。这种疗愈不是医疗层面的疾病治疗，而是以文化为载体，修复现代人的精神状态，纾解焦虑、迷茫、低落等负面情绪。

　　很多人习惯把逛博物馆获得的内心平静简单归为“散心”，但神经美学、心理学领域的研究，已经把这份主观感受转化为可观测的数据支撑。

　　从空间环境来看，博物馆、美术馆是心理学定义的“复愈性环境”。现代生活里，我们时刻处于碎片化信息轰炸之中，短视频、工作消息、社交资讯迫使大脑保持“定向性注意”，时间一长就会催生疲惫与烦躁。而文化场馆通常采用柔和低饱和灯光、低噪音管控、舒缓背景音乐，展品需要观众放慢脚步、静心品读，引导大脑切换至松弛的“非定向性注意”。不需要刻意思考任务、追赶进度，视线跟随文物纹路、画作笔触自由游走，呼吸、心跳会自然趋于平缓。

　　调研中收集的观众反馈也有证明。有的退休老人，每天去城市展览馆、地方博物馆转一圈，觉得比在家刷短视频更踏实；有的留守儿童参加美术馆的绘画活动后，变得更加开朗；有的职场人把周末逛美术馆当作固定的“情绪缓冲方式”。

　　文化场馆的疗愈分为两大体系，二者内核、作用逻辑完全不同，却相辅相成，覆盖不同人群的精神需求。一类是以红色纪念馆、展览馆为代表的红色文化场馆，主打精神重建、信念疗愈；另一类是美术馆、博物馆、艺术馆、展览馆，依托文物、美术作品实现情绪舒缓、审美疗愈。

　　红色场馆的疗愈逻辑，大概有三层作用机制。一是提供情绪出口。场馆完整还原革命年代的艰苦、牺牲、坚守，观众在沉浸式场景中，自然产生共情、动容、落泪等情绪释放。二是引导认知。红色展陈完整呈现先辈在民族危亡、生死考验下的抉择，让观众建立更宏大的时间与价值坐标系。个人得失放在民族复兴的历史长河中，分量被重新衡量，不再是压垮人的精神重担。三是精神感染。红色文化蕴藏着坚忍、乐观、无私、忠诚等稳定精神内核，是天然的心理支撑素材。观众能从真实故事中习得应对困境的心态，积蓄直面磨难的底气。

　　如果说红色场馆是给精神“补钙”，博物馆、美术馆的文物、美术作品，便是给紧绷的情绪“松绑”。从宋代瓷器温润的釉色、古画舒缓的山水构图，到现代油画柔和的色彩层次，各类展品自带抚平焦虑的审美力量。尤其是多样审美容纳多样情绪。美术作品涵盖宁静山水、温暖市井等多种题材，文物承载悲欢离合的历史故事，无论观众当下是何种心情，都能找到契合自身心境的展品，完成情绪共鸣与接纳，进而实现心理自愈。

　　结合多场馆实地走访调研情况，我发现，目前真正把心理疗愈纳入规划、布景等考虑范围的文化场馆还比较少。工作人员普遍缺乏对疗愈功能的认知，简单将心理滋养归入医院、心理咨询机构的范畴。部分文化场馆在布展时未充分考虑灯光、音效的调节，缺少可供静坐、舒缓情绪的休息区。

　　当然，倡导文化场馆发挥疗愈功能，并非鼓励其偏离主业，而是顺应人民群众新的精神文化需求，拓展公共文化服务的维度，丰富文化空间的服务内涵。这就需要文化场馆进一步优化场馆空间与展陈设计、分层打造特色文化活动，必要时不妨多增加些跨界联动，构建科学规范的疗愈服务体系。当文化场馆既能育人又能愈人时，一座座文化殿堂，才真正成为兼顾思想引领、审美熏陶、心灵滋养的精神家园。

　　（作者：曾晨，系常州大学红色文化研究院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