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质朴的音乐语言传递信仰力量

　　如今各类舞台演出中，声光技术持续迭代升级，视觉包装愈发繁复精美，电子扩声、多媒体特效几乎成为大型演出的标配。专业音响设备可以修饰瑕疵、扩宽声场，绚烂的舞美能够烘托氛围、渲染情绪。但数十年扎根舞台一线的实践经历让我愈发笃定一个朴素的理念：在歌剧艺术中，人声就是最好的乐器，剧场就是最好的音响。

　　人声是唯一由生命孕育的“乐器”，拥有无可替代的温度与灵性。每一处气息的收放起落、每一句旋律的强弱处理、每一次咬字的虚实顿挫，都承载着表演者的情感与作品的内核，是任何电子设备都无法复刻与模拟的。纵观中外歌剧发展脉络，那些跨越百年依旧被传唱的咏叹调、恢宏的合唱段落，诞生之初均未借助扩声设备，全凭借演唱者扎实的共鸣能力、通透自然的声线填满整个剧院空间。

　　这一艺术理念贯穿在中国音乐学院原创歌剧《摇篮》的创排过程中。我们希望用音乐的语言，让红色基因在新时代的艺术土壤中生根发芽、代代相传。

　　整部作品的创作根基，来自我数次赴井冈山实地采风的亲身感悟。2017年，我初次踏上这片神圣的土地，连绵群山、红色旧址与代代流传的革命故事深深触动了我，创作一部井冈山题材音乐作品的想法就此生根。2023年，我再度登临井冈山。黄洋界保卫战、土地革命、参军扩红等历史场景在脑海中交织浮现，无数革命先烈浴血牺牲、军民同心矢志不渝的峥嵘往事，让我感到井冈山壮阔的历史正与厚重的歌剧体裁契合。我们希望以质朴的音乐语言搭建起与当代青年相通的精神桥梁，还原烽火岁月里不加雕饰的呐喊与温柔。正是这次井冈山之行，“摇篮”二字在我心中逐渐清晰成型，整部作品的核心创作立意就此落定。

　　在我心中，“摇篮”一词承载着三层厚重的精神内涵。其一，井冈山是中国革命的摇篮，点燃了革命的星星之火，照亮了中国人民谋求解放的前行道路；其二，中国音乐学院素有“中国音乐家的摇篮”美誉，师生同台参与创演，共同完成专业提升与思想淬炼；其三，我期待这部坚守艺术本真的作品，能够成为中国舞台精品剧目创作的培育摇篮。

　　敲定剧名与创作主线后，我们开启近三年的精心打磨。这部扎根井冈山热土的作品，承载着最质朴的人间大爱与革命信仰，本身就诞生于无修饰的山野烟火与热血现实。战火纷飞的革命年代，革命者的呐喊、乡亲们的劝慰、战士之间的交心，都是最自然的人声表达。经过多轮研讨与声场对比测试，全体主创人员达成统一共识：全剧放弃麦克风与后期人声修音，完全依托自然人声的力量与交响乐队的天然平衡，回归歌剧最纯粹、最本真的艺术本源。

　　全程无扩声的演出设定，倒逼我们从作曲配器、舞台设计两大维度重新调整创作思路。我与本剧作曲家胡廷江反复打磨总谱，削薄大量容易掩盖人声的管弦强奏段落，反复调试乐队与人声的音量配比；同时自然融入江西采茶调、客家山歌等本土民间音乐元素，《红米饭 南瓜汤》《我的井冈我的家》等唱段兼具乡土温情与交响层次感，依靠旋律自身实现人声与器乐的和谐交融。导演陈蔚深谙歌剧舞台声学规律，合理调度规划舞台，优化合唱和主演站位，借助剧场空间打造天然声场，保证全场不同区域观众都能清晰捕捉到歌剧演员唱腔里细腻的情绪起伏。

　　长达百余天的排练里，我们针对性开展大空间远距离发声训练，帮助演员摆脱对麦克风的依赖，学会依靠自身共鸣填满整个剧场。剧组师生秉持“学红军、演红军、像红军”的标准，同步开展思政教育与军事化训练，在沉浸式学习中一步步走进角色内心。从本科生、研究生到青年教师，两百余人的演出阵容反复磨合，在无扩声条件下不断摸索人声、乐队、剧场空间的共生关系。我们还先后前往多家专业剧场实地勘测，根据场馆层高、墙面吸音材质等因素调整乐队排布与演员站位。由此我真正领悟到：优质的舞台声音，不完全来自音响设备的参数调节，而源于指挥、演唱者、乐队与物理剧场之间的同频共振。

　　今年5月23日、24日，原创歌剧《摇篮》于国家大剧院完成首轮演出，我们以此作品迎接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创建100周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100周年。演出全程无扩音，全体演员凭借扎实的声乐功底，以真实声线复刻革命岁月的赤诚质感，让红色情怀、家国初心，仅凭人声本身直击人心。演出结束后，许多观众坦言，第一次如此真切触摸到歌声里的信仰力量，纯粹的人声，让井冈山岁月里普通人的坚守与牺牲直抵心底。业内专家认为全剧人声与乐队平衡自然，独唱、合唱堪称行业范本。这一切，都源于我们舍弃技术修饰、回归艺术本真的选择。这是真正属于新时代中国声乐的自信之声、本真之声与力量之声！

　　当下，中国歌剧正迎来走向世界的关键机遇期，我们希望通过这部作品，探索兼具中国声乐特色、对标国际通用演出标准的舞台呈现范式，跳出流量噱头与技术堆砌，回归作品内容、回归人声本身、回归剧场现场。今年九月，《摇篮》还将登上第六届中国歌剧节舞台，把井冈山的红色星火与纯粹声乐表达传递给更多观众。

　　未来，我将继续坚守这份创作初心，深耕原创歌剧创作，与中国广大音乐工作者一道，扎根大地、敬畏人声、尊重剧场。以纯粹人声为笔墨，以剧场空间为载体，持续讲好新时代中国故事。让中国歌剧凭借饱含温度、充满生命力的本真之声，在广阔舞台上绽放绵长而滚烫的精神力量！

　　（作者：李心草，系中国音乐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