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潮流中锚定价值坐标

　　我们似乎正在进入一个AI“无所不能”的时代。不过，在欢呼机器越来越“聪明”的同时，也需思考：AI“能做什么”与AI“该做什么”？倘若放任AI专注在“能”的轨道上自由发展，当它“超能”于整个人类社会时，人类还能否驾驭这股力量而不被“吞噬”？工业和信息化部电子信息科学技术委员会主任王江平的《上善AI：有温度的人工智能治理》，便是一本思考此类问题的书。

　　关于“AI该做什么”，作者试图从技术、文化双重维度予以解答。他借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上善若水”之义，来观照AI这一现代技术——理想的AI应该如《道德经》“上善若水”说的那样，利万物而不争。利万物，即AI应该以造福人类为宗旨，而不以效率为唯一标尺。不争，是不与民相争、不与人性为敌。作者并不打算在技术细节的迷宫里打转，而是要把AI治理这件新鲜事，汇入中国思想的古老河道，在源与流的交汇中，用人类最本真的哲学逻辑破除科技浪潮给人们带来的思想迷雾。作者提出，当人工智能成为影响社会运行的新变量时，我们应当理解它并规范它，使之能增进人类福祉，不损害人的尊严与主体性。相较西方人工智能专家将AI比作“幼虎”而言，“水”的意象更为中性，其为吉为凶，取决于人如何治之。

　　从内容上看，这本书大致从三个层面展开论述：对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及其时代背景进行总体把握，对AI治理问题进行系统梳理，力图从中国文化与中国治理经验中寻找回应这些问题的思想源泉。作者力求把技术、制度、伦理、文化与人的问题贯通起来，从而使这本书有了超出产业观察和科普读物的思想分量。

　　书中从“AI十问”说开来，直面现实中已经显现的AI伦理问题：谈算法偏见，书中枚举一个招聘软件如何系统性地过滤掉特定求职者的简历；谈数据隐私，作者追问，当人们的步数、心跳甚至情感都成为商品时，“人”还剩下多少不可让渡的领地？这些案例，试图告诉读者——AI伦理挑战就发生在我们每天解锁手机的瞬间。AI的“技术奇点（奇点本是物理概念，喻指人工智能超越人类的时刻）或许遥远，但治理与伦理的决策奇点已迫在眉睫”。

　　面对如何完善AI治理框架，作者提出，要实现“人机对齐”。人机对齐体系的搭建绝非易事，无法依靠单一领域突破完成。它是一项涉及技术、伦理、法律等多个领域的复杂系统工程。要想建立真正和谐的人机关系，必须超越以外部反馈和规则遵循为主导的“弱对齐”模式，转向AI本身与人类价值秩序、伦理规范同频共振的“强对齐”或“超级对齐”模式。为此，作者提出“文化对齐”的治理理念，从价值对齐、制度对齐、哲学对齐三个层次把握实现人机对齐的路径，推动AI向善发展。

　　“对齐的实现，无法仅靠单一主体的善意，必须依靠宏观治理生态的系统性支撑。”在书中，作者进一步阐释全球AI治理的必要性。他认为，尽管全球AI治理呈现出地缘政治博弈的倾向，但在共同的挑战面前，多边共治、技术普惠终将势不可挡。同时，从各国AI治理策略的差异中，他敏锐地洞察数字鸿沟产生的原因，“技术所带来的负面效应并不能简单归咎于技术本身的‘恶’，而是其所嵌入的社会土壤存在弊病”。书中提出，在不断提升AI道德感知能力和价值判断水平的同时，人们更需要自问：我们自己是否牢牢锚定在“实现人类整体福祉”的价值坐标上？

　　作者看AI，还看到了其“深”，他发现AI深刻地嵌入了国家竞争和全球秩序重组的轨道中，成为国际博弈的新支点；深刻地进入公共生活之中，成为社会运行的新变量；深刻地触及了人的生存方式与价值意识，成为文明思索的新契机。而这本书，则以深入浅出的论述方式，为解决时代新课题提供了思路。它不承诺给出终极答案，但提供一种辩证的思考姿态——在AI技术高歌猛进的时刻，保持一点“上善若水”式的迂回。这不是软弱，而是另一种智慧和勇气。毕竟，水看起来至柔，却能穿石。

　　（作者：李永华，系深圳大学副校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