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光明日报】史学远航中的那盏明灯


【我与光明日报】
我第一次在《光明日报》上发表文章是1996年,但我与这份报纸的缘分,其实还要更早一些。
年轻时在湖北武汉读书,每天去阅览室,总会先翻一翻当天的《光明日报》。那时,报架上的《光明日报》经常被人反复阅读,纸页边角都有些卷起。对我们这一代学人来说,光明日报不仅是一份报纸,更像一位无声的老师。许多重要的学术观点、思想讨论,往往最早都是从这里进入我们的视野。
后来,我跟随章开沅先生治学,对光明日报又多了一层亲近感。章先生一直非常重视主流报刊上的理论观点讨论。他常说,历史研究不能只是“书斋里的学问”,还要回应现实、回应社会。有时读到《光明日报》上的重要文章,他还会专门与学生讨论。在我看来,这种强调现实关怀与公共责任的治史理念,与光明日报长期以来倡导的人文精神是相通的。
回溯我的“光明首秀”,是1996年2月6日刊发在第5版《史林》上的《社会转型中的文化视角——“社会转型与文化变迁国际学术研讨会”侧记》。那时正值中国深化体制改革、社会加速转型的关键时期,学术界在探讨现代化进程中传统文化究竟该扮演何种角色。这篇不足千字的侧记,虽然篇幅不长,却是我学术思考初次走出书斋、面向公共理论空间的一次重要尝试。第一次在全国性大报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和学术思考变成铅字,心里那种激动的感觉,与后来出版学术专著并不完全一样。因为你会意识到,自己的研究正在走进更多普通读者的视野。
通过这篇文章,我结识了当时理论部的两位责编老师。作为长期从事史学编辑工作的“学者型报人”,他们对学术问题非常敏锐,也十分尊重作者的研究个性。那时候,长途电话费贵,我们硬是通过几通长途电话,对文章中的一些观点与表述进行了极其细致的推敲。那种不温不火却直指要害的交流,至今仍让我感到一种跨越时空的默契。
此后,我与光明日报的学术互动便一发不可收拾。1999年6月18日,我又在《理论周刊·史林》版发表了3000余字的长文《中国与世界博览会》,梳理了百年来中国开眼看世界以及深度参与国际博览会的历史脉络。随后数年,《海洋文化不是西方专利》《计量史学与民国社会发展指标体系》以及《现代化理论与中国商会史研究》等探讨方法论与核心课题的文章接连面世。
到2004年,我和编辑部成了默契的老朋友。我与付海晏合作发表《荆楚文化与近代湖北工商业的发展》,阐释近代湖北工商业路径,正是回应了编辑部关于国家首次提出“中部崛起”战略的文化思考。
这些年来,我越来越深地感受到,光明日报最可贵的一点,在于它始终愿意给有思想厚度的文章留下空间。学术专著当然重要,但读者相对有限。刊登在报纸上的理论文章,则要求我们用更平实、更凝练的语言,把复杂的问题讲清楚。这种写作,其实很能锻炼学者。
2010年上海世博会期间,是我与光明日报互动最频密的时期。世博会是中华民族的百年梦圆,作为史学工作者,我总想为这场盛会寻找历史的纵深感。其中,那篇4000余字的长文《从“万国街”到“地球村”——经济全球化视野下的世博会》,发表在6月22日的《理论周刊》。当时对于一份全国性大报,给学术论文留出如此大的版面是值得钦佩的。
文章发表后,不少同行专门来信讨论世界博览会史的问题,还有学生把整版报纸剪下来夹在笔记本里。我真切感受到,一篇历史文章经由光明日报,能够迅速进入更广阔的公共讨论空间。
2018年首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召开时,编辑特约我写了《与时俱进的国际博览会》一文,几乎占了大半个版面,从历史角度讨论近代以来国际博览会功能的变化,以及中国率先举办进口博览会的意义。今天,进博会已经成为中国高水平对外开放的重要象征。作为历史研究者,我一直觉得,现实中的许多重大问题,都能在历史深处找到线索。
2011年是辛亥革命100周年,学术界讨论热烈。《光明日报》先后刊发了我关于孙中山实业思想及辛亥革命亚洲视野的几篇文章。那一年,社会上关于辛亥革命的讨论很多。编辑对我说,希望相关纪念文章不仅要有历史情怀,还要能体现历史思考的深度。这一点我印象很深。的确,真正有意义的历史纪念,不只是回望过去,更是重新理解今天。这份报纸始终保持着一种理性而厚重的学术气质,它不追逐一时热点,而更关注重大历史问题背后的思想价值。
一直以来,我都力求在光明日报这个平台上,将历史的“远景”与时代的“近景”交织在一起。我也逐渐意识到,真正有生命力的历史写作,不仅是知识的传递,更是精神的传承。
2021年恩师章开沅先生去世后,我在《光明日报》发表了《“史学是永无止境的远航”——章开沅先生学术道路与治史风格述略》。文章发表后,不少青年学者和学生给我发来电子邮件或信息。有青年学生说,过去只知道章先生是著名历史学家,读完文章后,才真正感受到一代学人的人格力量。看到这些反馈,我更加觉得,光明日报对于学术传统的延续具有特殊意义。学术不再是冷冰冰的纸面文字,而变成了有血有肉的生命故事。
随着数字技术的发展,历史研究的方式也在变化。但无论时代怎样变化,我始终觉得,史学最重要的仍然是对“人”的理解、对“真”的追求、对“善”的向往。
从1996年至今,整整30多年过去了。如今重新翻阅旧报纸时,我仍会想起当年的写作心境,以及那些深夜修改稿件、与编辑讨论标题的时刻。
如果说史学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远航”,那么光明日报便始终是远方那盏温暖而明亮的灯。它照亮的不只是学者写作的道路,更是一代中国知识分子对于历史与时代的思考。
(马敏系华中师范大学人文社科资深教授,本报记者王建宏、本报通讯员吴和林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