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洪沟河有关的记忆

　　故乡安丘流淌着一条河，名洪沟河。童年的记忆里，洪沟河的河滩很宽阔，和两岸的麦田一样宽阔。

　　河滩上生长着一种酷似麦子的植物，叶子扁扁的，小穗密密地排列着，像是凑在一起商量一件重大的事情。它是稗草，又名扁扁草，也有人叫它水高粱。它的小穗羞涩低垂的样子特别耐看。记得毛豆这样说，稗草光蹿个子结籽又少又小，所以被赶出了大田。

　　每当毛豆挎着一筐稗草进家门，院里顿时热闹非凡。羊咩咩叫着，猪用长鼻子拱着圈门，又宽又厚的大耳朵一甩一甩的。羊和猪吃稗草的声音就像二重奏，一个咯噌咯噌，一个吧唧吧唧，一弦一鼓，相映成趣。

　　毛豆把羊赶到河滩上，羊羞涩得像个少女，先是看了看绿如绸缎的青草，又抬头望向河对岸，再用嘴巴轻轻碰触着草叶，缓慢而深情，就像眼前这条潺湲东流的河。

　　河里盛产一种头部尖而小、体形细长的麦穗鱼，我们叫它麦穗子。还有一种头部扁平、嘴巴宽大、体表灰黄的黄颡鱼。小心地捏住它的脊背，因为受惊，它胸鳍上的两根硬刺频频摩擦，像鸭子一样发出嘎嘎的叫声，大人小孩皆称它嘎牙子。

　　夏日的午后，一群群麦穗子在水里游动，尾鳍划出的一道道弧线让流水更有韵致。它们并不惧怕贸然闯入的我们，尖尖的嘴顽皮地碰触我们的胸膛和腿脚，犹如风中摇曳的麦穗贴近我们的脸蛋，痒痒的，酥酥的。

　　相较于活泼单纯的麦穗子，嘎牙子更像鱼类家族中的忍者。后者昼伏夜出，喜欢藏匿在水草边缘、树桩侧面、乱石缝隙、桥墩下、松软的浅滩等地。如果我们当中的某个孩子，突然从河里一瘸一拐地奔向河岸，那么多半是被嘎牙子的“短剑”刺伤了脚掌。岸畔有遍地的止血药——寻一把稗草或萋萋菜的叶，用手心揉出绿汁，敷在伤口即可。

　　毛豆随身带着用缝衣针自制的鱼钩，连同尼龙线搁在一个用碎布片缝制的小布袋里。钓竿就地取材，寻一根青竹竿。鱼饵是新挖的蚯蚓，被鱼钩从中间穿过以后，仍在蠕动。毛豆端坐于河边，粼粼波光如碎金荡漾，水草像浓密的睫毛，掩映着盈盈碧波。被波光拥着的毛豆，看起来有着大人的冷静和稳重。

　　鸟雀的啼鸣是树伸出的钓竿。声声啼鸣犹如细细的鱼线，轻柔绵长，钓着亮晶晶的水花和树在水中的葱绿倒影。艾草、青蒿、薄荷，三种植物各不相同的香气交错糅合，也编成一支钓竿自由伸展，把朝露、清风、彩蝶和美丽的童年都钓到这片河滩上。

　　两条堤岸从河流的源头延伸而来，沿岸树木蓊蓊郁郁地生长，让人觉得，这两条堤岸是从大地深处探出的钓竿，钓饵是洪沟河的水声和水光。

　　天空很蓝，草木很绿，河水很甜。清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响声，就像河水的潺潺絮语。

　　很多这样的时刻，我们站在河边，看河水像时光一样安静地掠过眼前，又悄然远去，看河流中的水草起伏摇摆，看彼此的眼睛里荡漾着怅惘的波光，不说一句话。

　　（作者：刘学刚，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