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羊群的呼唤(小说)

一
我和英虎又一次站在上村王队长家的围墙外,踮起脚尖朝院里张望。阳光斜照进走廊,敞开的锅庄屋门黑漆漆的。一只老狗趴在楼梯下的窝子里。嗅到我们的气息,它撑开耷拉的眼皮,漠然地望了我们一眼,又闭上了。
英虎叹了口气,我们准备转身离开,抬头,便撞见王队长正背着手立在面前。他看着我们,带着若有所思的笑意。我们齐声喊他:“阿普。”他问:“来找满枝的?”我们失望地点头。他说:“满枝去看守火地的果林了,等她的肺病养好了就回来。”我和英虎对视了一眼后,奔向平石板,像一对鸟儿掠过磨坊沟,最终停在小镇的一家糖果铺前。
我们投在玻璃柜上的影子,衬得里面的水果硬糖十分鲜亮。铺子里的女人在鞋垫上绣花,针尖穿过时,眼神飞快地扫了我们一眼。终于,我开口说:“阿尼,可以赊10颗水果硬糖给我们吗?明后天找大人要了钱就来付。”女人停下手里的针线,看着我们,然后对我说:“你阿爸在小学教书,你们要是没来付钱,我就找他要吧。”我的脸腾地红了。
女人递来一张纸壳和一支笔,纸壳上写着好些人的名字,字迹有些潦草。我握紧那支笔,用很小的字写下自己的名字。英虎看着我,犹豫和紧张也在她眼里浮起来。接着,她从我手中拿过纸壳和笔,紧挨着我的名字,写下了她的名字。我们看着彼此,悄悄地笑了。女人从玻璃柜里抓出一把水果硬糖,放在柜台上。我们一人抓了5颗,揣进衣兜,快步离开了。女人探出头,望着我们的背影,我们生怕她要把糖收回去,憋着一口气跑到小学校转角处,才放缓脚步,笑出声来。
我们沿着公路边前行,英虎不时望一眼路上方的石坳,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羊叫,像是从羊嗓子里飘出来的。她的喉咙还在抖动,石坳里就传来羊群的回应,它们在呼唤走散的羊只。
我们折入了水麻林,一条小路在林中蜿蜒,通向一片狭长的坡地。地边上,玉米和果林葱茏茂密,透着几分幽静。坡地入口有扇柴门,我把手指伸进门缝,拨开了里面反扣的插销,门开了,带起一阵风。我们进入后,也成了这坡地里的秘密。
往深处走,望见一片嫁接的桃林,枝叶间缀满了毛茸茸的青桃,拳头大小的果子,粗糙的果皮上长着一层细密的白绒毛。这让我想起祖母的话。我在太阳坝里洗澡时,阳光照出我皮肤上那层细绒毛,祖母从水塘边掐来一把白花,搓出泡沫抹在我身上,念叨着:“洗掉这些苦毛子,娃长大就好过了。”青桃子浑身是毛,扎得人发痒,可等它熟透了,桃毛就会变稀疏,果肉却变得甘美可口。我相信桃子,也相信祖母的话。
头顶忽然响起一阵嗡嗡声,一群岩蜂正在飞舞。英虎脱下外衣朝空中一挥,蜂群便轰地散开了。可它们很快又围着我飞旋起来,我惊呼一声,转身朝桃林深处跑去。英虎以为我被蜇了,边喊边追,我们就这样跑到了一座小木屋前,屋门紧闭。我朝坡地喊满枝,英虎也跟着喊,满枝的名字便落满了坡地。没有回音,英虎轻推木门,吱呀一声门开了。
木屋里静悄悄的,屋角卷着一床氆氇毯子。木窗的窗台上,玻璃瓶里插着一把野花,阳光照亮了它们浅紫的颜色。窗下有个小火塘,一缕淡蓝的烟正袅袅升起。三脚架上煨着一罐草药,飘出清苦的气味。我们走到窗口,见窗台上放着一沓粗糙的纸页,有铅笔字迹。我拾起来轻声念道:
“今早,天光是绿的。树鼠在我窗边叫唤,想进木屋。之前我忘了关窗,它就溜进来过,吃了我两颗干核桃,还喝了半碗清茶。可惜,我没看到它那只小爪子抠在碗口上,毛茸茸的尾巴竖起来的样子。对了,草丛里冒出了纽扣大小的露水菌,我要去看看它们长大些没有,但也不能等它们开伞了,那样很快就会枯萎……”
二
“咳咳咳”,一阵短促的咳嗽声从木屋后传来。我和英虎立刻躲到木屋旁。满枝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木屋门口,她咳个不停,瘦小的身体微微佝偻着。我和英虎再也忍不住了,冲出来,在她身后齐声喊她的名字。满枝蓦地回头,眼里早已盈满了泪花。我们把头抵在一起,相互紧紧抱住,肩背微微耸动着抽泣起来,呼吸间带着苔藓和野菌子的气息。只见满枝展开衣角,露出许多露水菌,它们一下子映亮了我们因想念而哭红的眼睛。我们用袖口擦擦眼睛,心头升起湿漉漉的欢喜。
满枝引我们进木屋,她舀了一勺药罐里的草药,咕咚咕咚灌下。放下碗时,她紧锁着眉头,喘着粗气,满嘴苦涩。我忙不迭剥开一颗糖,放进她嘴里。她品着香甜味,灰白的嘴唇有了一点光泽,脸颊也泛出些红润。英虎担心她在发热,用嘴唇贴了贴她的额头,感到与自己的体温一样,才放松下来。
我拉拉英虎的衣袖。我们把衣兜里的水果硬糖掏出来,搁在窗台的那沓纸页上。糖纸的红映着纸页,像一簇簇小小的果实。满枝扭头看着窗台,眉头缓缓舒展开。窗外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露出了明媚的笑容。这个情景,让我回想起几天前的一个经历。
那天,我和英虎、满枝走在回家的路上。几声闷雷响过,天骤然落起大雨。我们顶着外衣朝家跑,经过磨坊沟,跑过原木桥。忽然,四周亮了。雨还在下,可每一滴雨都被光照透了。我揭开头顶的衣服,仰脸望天,阴云裂开一道罅隙,阳光直泻而下,一道彩虹正从河沟两头慢慢拱起来。
“快看!”我压低声音说,“我们站在彩虹里了。”
英虎和满枝也揭开衣服,我们欢喜地牵紧了手,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动了它。我们伸出手,去接那些映着许多颜色的雨。雨渐渐小了,彩虹开始变浅,河沟、磨坊,还有村庄,都显出本来的颜色。只有河风从我们指间穿过,一切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可我们脸上还留着彩虹。
我们挨个儿走过湿滑的木桥。满枝走在最后,她突然说:“雨后,路边会爬出小青蛇找野草莓。我们就在河沟耍一会儿,等它们吃够了,回到草丛里,我们再走吧。”满枝常独自在山坡和地里割羊草,她最懂这些小生灵。我们顺从地坐在木桥上。鞋子早已湿透,沾满泥渍,我们就把脚浸入河水里,随流水涤荡。雨水顺着头发、衣裳往下淌,像我们在融化。
那晚之后,接连好几天,我们都没有见着满枝。现在想来,是淋了那场大雨,又蹚了河水的缘故。
满枝喝下药汤,没有再咳嗽。她用铁钩从火塘里拨出炭火,摊平,将一朵朵露水菌平铺在上面,然后拈起一撮盐巴,细细地撒在菌伞上。一会儿,菌子便滋滋作响。满枝跑出门,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把大大的桑叶,两三片叠合起来,递到我们手里,接着用火钳夹起烤熟的露水菌,放在桑叶上,请我们品尝。没有筷子,我们就把嘴凑在桑叶上,衔起一朵露水菌吃,可真香啊,像野鸡肉一样鲜嫩。满枝嘴里噙着糖块,只把一朵朵菌子不停地夹到我们手中的桑叶上。我吃完最后一朵菌子,用舌头舔舐上面的汁水,把那片叶子舔得比原先更碧绿了。
我们听到一阵短促而尖细的叫声,以为是什么怪鸟飞落,便好奇地跑去扒着窗口朝外张望。满枝伸出一根指头,我们顺着她的指头望去,看见玉米地边长着一棵老核桃树,树下有一丛深草,里头隐约蹲着一只灰色的小动物。风吹动青草时,露出它的半个身子,我凭着从小在高山放牧的经验,一眼认出那是一只小岩羊。它支棱起耳朵,睁着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它想走出草丛,刚走了两步,一只鸟儿从核桃树枝上扑棱棱飞过,它受了惊吓,战栗一下,退回了草丛里。
英虎瞪大了眼睛,完全被吸引住了。我问满枝:“你从哪里捡来的岩羊崽?”
她悄声说:“几天前,一群岩羊子下山来,在火地后方喝溪水。之后,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跳着朝山岩攀去。下午,我去泉边汲水,就见这小家伙蜷在地上,见我过来,忽地一下站起来。可它无处可去,是跟那群岩羊失散了。我蹲下身,用手抚摸它背上的毛,轻声说话,它把嘴凑到我膝头上嗅闻,我就知道它饿了。我抱起它回木屋,它四蹄子并不挣扎。我兑了玉米面汤喂它,它有些警惕,吱吱啜饮后躲到屋角,嘴边糊满了玉米面糊。”
满枝说着,拢起双手,把嘴埋进掌心,卷起舌头发出吮吸声,然后抬头,满眼无辜地看着我们。她继续说:“晚上,窗外一片漆黑。我摊开毯子睡下,不时打亮手电照它,它起初仍立在屋角落里。半夜,月亮挂在窗外,它悄然蹲在我身边睡着了。它紧闭着眼,喝过面汤的肚皮微微起落,一定正做着岩羊世界的梦。”
窗外又响起了一阵小岩羊的叫声。我们看向窗外,见它从草丛里探出头,仰起嘴朝窗户叫唤。它在呼唤满枝,也在呼唤岩羊群。满枝朝山上望了望,说:“今天它们一定会来寻找小岩羊。”她的语气十分肯定,像是收到了岩羊群捎来的口信。我和英虎有些讶异地望着满枝的眼睛,那里面有忧郁,有失落,也有几分乐观的期许。
“我昨晚梦见岩羊群了,一齐朝火地奔来,蹄声如雨点子般密实。我抱着小岩羊,我们一起咩咩地叫,引它们注意,它们就停在了地边上。它们看着我们,眼神懵懂,我猜它们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我也带走。”满枝说着梦里的情景,眺望着山岩。
英虎问:“那它们把小岩羊和你都带走了吗?”
我捧住满枝的脸颊,对英虎说:“满枝在这里呢。”
英虎说:“我说的是梦里。”
我说:“你看她眼神这么亮,显然没跟岩羊走。”
我知道英虎会继续发问,便说起缘由:“我从小就跟着祖母在牧场放牧生活,祖母放牧时,不是把我托给草地就是托给大树照看。我总会被突如其来的风吹草动惊吓,夜晚会在梦里发出尖叫。接下来的日子,我都蔫蔫的。祖母就在我入睡前一遍遍轻唤我的名字,唤我回来。入睡后,梦里的森林和草地会亮起一条洒满阳光的小路,祖母正打开怀抱朝我奔来。这样醒来的孩子,眼睛清亮有神。”满枝听着,悄然靠过来,把额头抵在我肩上,似乎想从我身上汲取梦中的暖意。
三
就在这时,山岩上飞起一股尘土旋风,朝火地袭来。我仿佛跌入了满枝的梦境,只见十几只岩羊如磐石般立在地坎上方。它们倨傲地凝视着玉米地,一对对竖起的耳朵和挺立的犄角,使它们看上去能听到遥远的声音。
我说:“岩羊群真的来了。”
她俩也凑到窗边张望,英虎感叹道:“这是一群精灵在凝望啊,希望我们也是它们丢失的小岩羊,被领回到山上。”我听到英虎的话,轻眨着眼睛,想辨认一头温暖柔和的岩羊,认作自己的母亲。
这时,地坎上的一只岩羊发出了低沉的叫声,小岩羊从这声音里听出了亲切与熟悉,忙抬头张望,它看见了乱石上站着一群岩羊,便发出了一声稚嫩脆亮的“咩”。那群岩羊听到回应,一起冲到了地边上。一头岩羊急切又莽撞地用长角顶向地边上的刺篱笆,尖刺扎着它的皮毛,使它钻不进来,它仍一下下用角顶着,直到篱笆上出现了一个洞。小岩羊紧张地退了几步,才小心翼翼地朝洞口走去,那只岩羊低着头,立在洞外迎接它。
满枝的手紧抠着窗框,她看着小岩羊走出了洞口,那只岩羊用嘴轻嗅它的额头、眼睛和嘴巴,然后它们一道走开。眼见那截短尾巴即将消失的一瞬,小岩羊突然折回洞口,朝窗户叫了一声,它是在跟满枝道别呢。满枝放开了紧抠的手指,朝小岩羊挥了挥手。很快,小岩羊就跟随那群岩羊攀上了山坎,融进了满山的石坳里。
我们望着那个洞,绿得透亮。一缕风从洞口灌进来,摇动了低处的核桃树枝。很快,满枝出现在了地边上,她手里握着一把弯刀,砍下一些刺藤枝。她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声音像另一个深洞。我和英虎也跑向地边,避开尖刺,把一根根藤条织入那个洞口。
还是有尖刺扎进了我们的手指,我们只是皱皱眉头忍着,并不喊一声疼。一会儿工夫,那个洞就补好了。我们歇坐在那片草丛里,太阳晒热了青草,蒸腾出小岩羊留下的气息,那是由核桃树枝、草叶和新鲜空气交织的气味。开始结出草籽的草梢衬着小木屋,看上去十分丰茂。窗玻璃反射着晃眼的阳光,看不清窗户里面的动静。我想,小岩羊回头的那刻,看见窗口的满枝其实是一道光吧。
满枝说:“这两天,我带着小岩羊到地里照看玉米和果子,它藏在我的影子里紧紧跟随,那模样简直乖巧。我想让它留在火地,跟我做伴。但它眼里总是透着惊恐,不时还汪着眼泪,这让我感到怜惜和不安。我便把它放在了离山岩最近的地边上。这样一来,岩羊群凭着记忆回到这里,就能嗅到它的气息。”
“不怕,我还有松鼠和鸟雀跟我做伴呢。”满枝说话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后来就无声了。我们陷入了满枝的孤独里,可是我们看到满眼的果木和庄稼时,又感到了丰盈。
太阳在火地上空移动,我们头顶的光隐去时,玉米林响起微风拂过的声音和青草窸窣的碎响。满枝眺了眺西山顶,说:“太阳已经落山。你们也该回家了。”
我们走出火地,踏上公路,立在路边回望,满枝还站在火地路口目送我们。在那片曾被火烧过的荒地上,玉米与桃林挺立着,像一场无声的守护。转过满山石坳的弯道时,半山上传出“咩咩”的声响,我们仰头向山坳望,不见岩羊群,那便是岩石发出的声音吧。我心头一震,一把拽过英虎的手,飞奔起来。两道长长的影子在身后跌跌撞撞,学着我们奔跑。我们一路穿过小镇,直到站上平石板,听到村庄深处响起一声接一声浑厚的狗吠,我们的心方才在这带着温情的声音里安定下来。
我们朝着火地的方向眺望,夜幽暗深广,有三颗星星在上空闪亮。
(作者:南泽仁,系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