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22日 Wed

数智时代的散文何以慰藉人心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22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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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版:文艺评论周刊·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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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7月22日 Wed
2026年07月22日

数智时代的散文何以慰藉人心

  【新语境下散文何为】

  当下散文与纪录片、有声书、短视频等媒介深度融合,成为值得关注的新趋势。这不仅是文体自身的适应性演变,更回应着当下社会日益凸显的情感需求。在生活节奏逐渐加速、社交模式日趋线上化的背景下,个体对共鸣、情感与精神慰藉的渴望愈发迫切。当代散文既发扬这个文体内向探索的思辨与情志,又融合视听媒介外向呈现的直观与沉浸,更携带着数智时代实时互动、开放参与的基因。它以温暖而多样的方式,回应着当代人的情感需求。

重建“附近”与联结

  当下社会高度网络化的生活,使得线上互动相当程度上替代线下社交,而网购、外卖等新型生活方式在提供便利的同时,也削弱了个体与社区、社群之间的联系。为此,有学者提出警惕“附近的消失”,呼吁“重建附近”,即重建个体与现实之间真实可感的有效链接。散文以“我”为视点,以日常经验为材料,以情感共振为目的,既不像新闻报道那样追求客观真实,也不像学术研究那样诉诸抽象分析。应当说,以个体有限但真切的感知,挖掘“附近”的情感与意义,本来就是散文的重要特质之一。当代语境下,这种特质被放大为一种对抗人际疏离的力量,为“重建附近”提供一种有效的路径。

  “重建附近”首先指向直接的物理空间。现代都市“两点一线”的生活,让人们难免疏于对周遭日常的关注。因此,那些致力于描写生活的“角落”、复现生活纹理、富有情感温度的散文作品,往往能够引发广泛共鸣。陈慧的散文集《在菜场,在人间》,凭借十几年摆摊的亲历,将书写扎根于菜市场这一喧闹又常见的生活场域。她笔下不只有物品的流通和交易,更有摊贩与主顾之间日复一日建立的默契、货品流转背后的家庭生计,以及其中蕴含的人性与思考。纪录片《人生一串》通过散文化的解说词,勾勒近30个城市、500多家烧烤摊背后的人物命运与悲欢况味,聚焦炭火明灭、食材翻转与食客交谈的微小场景,从热烈的市井角落中照见世情。纪录片虽非传统意义上的文字散文,却承袭了散文观察日常、体味人生的审美精神,可视为散文的审美特质向视听媒介的一种溢出与延伸。从社会学的视角来看,这类创作实际上提供了一种“地方性知识”。

  “地方性知识”指的是那些嵌入具体情境、难以被普适性理论完全吸纳的经验智慧。上述作品所呈现的烧烤摊、菜市场,正是当代都市中无法被标准化商业逻辑所湮没的地方性知识。受众在阅读与观看的过程中,在获得新的经验和体认的同时,也重新燃起对“附近”的好奇心和走出家门的兴趣:原来我们周遭就有如此多值得耐心观察的事物、值得用心体味的场景。

  “附近”更意味着一种对更多样生命经验的看见与理解。当下,一批来自各行业一线的非专业作家,通过非虚构写作记录城市默默奉献的生动面孔,为理解“附近”提供珍贵的内视角。胡安焉的《我在北京送快递》,以近乎社会学观察的冷静笔法,在详尽记录工作细节与物流系统运转逻辑的同时,更以克制的情感描摹从业者的身体劳碌与微妙情绪。这类写作,通过第一人称的细致描摹,将大众眼中既熟悉又陌生的职业符号,还原为有汗水、有尊严、有故事的完整生命个体。它促使读者超越自身的生活半径,从被服务者的单向视角中跳脱出来,进入从业者的主体世界,认识并理解那些维系城市运转的“隐形系统”及其中的人。认知的转变既是情感共鸣的前提,也是“重建附近”在精神层面的深化。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这些散文作品对抗着现代生活对经验的扁平化处理,赋予身边的角落和人饱满的情感叙事与时空纵深感。“附近”从模糊的背景板转化为有故事、有呼吸、有温度的生动前景。读者与观众被这种毛茸茸的生活质感所打动时,获得的不仅是一份替代性的体验,更是一种认知与情感上的唤醒。它促使我们重新审视自身与所处环境的关系,从那些触手可及的“附近”中辨认出生活的脉络,从而在精神层面完成对现实生活的价值重估与情感回归。

强大心理韧性

  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一定程度上放大了焦虑、倦怠等普遍性情绪。对此,当下的散文创作展现出较强的共情力与内在的治愈性。英国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用“液态现代性”来描述当代社会迅速流动、难以固着的状态,而情感方面同样如此。人们被海量的信息、情绪所包围,却缺乏稳定的情感框架来安置自身。散文的治愈性,正在于对这种不确定情感状态的回应。与追求客观中立的信息类内容不同,散文天然带有情感评价的维度;与追求瞬时感官享受的娱乐内容不同,散文的情感节奏是舒缓而克制的。这种温和而有厚度、有质地的情感,恰好为“过载”的现代心灵提供缓冲地带。它以敏锐的触角捕捉时代情绪,进而以文学的力量进行抚慰与升华,为社会情感注入柔韧的力量。

  近年来,一批以文字配合生活影像的跨媒介散文在社交平台上广为传播。有创作者重新回到长大的小城,用白描式的文字配上简单的视频、照片,记录对生活的观察,被网友称为“赛博散文家”。比如,透过一只小狗的命运,观照生命间的陪伴与救赎,借一对母子牛的离别,隐喻人生际遇的身不由己。人们通过共情间接完成对自我情绪的辨认、命名与释放。可观的播放量与众多弹幕评论一起,编织出一个庞大、即时反馈的情感共振网络。当海量观众先后对着某一个直击人心的句子激赏时,他们实际上建构出一种以数字媒介为基础的“情感空间”。这个空间消弭物理距离,将难以名状的个人感受转化为可分享、可讨论的公共经验,使单一的个体获得“我们在一起”的集体确认,从而为分散的现代个体提供分享情绪、互相温暖的精神场所。

  李娟的《我的阿勒泰》及其影视改编开辟另一条路径。作品对“阿勒泰”的书写,超越对牧区风物的描摹,构建起一个与都市生活迥然有异的精神家园。无论是散文中“荒山上方的天空却是那样蓝,凛冽地蓝着”的描写,还是电视剧中经由宽画幅呈现出的无垠草地与静谧雪原,“壮阔之美”使得受众在对自然的凝视与仰望中暂时悬置现实生活的琐碎烦恼。更重要的是,李娟以细腻的笔触,描写充满人性温度的牧区生活:“妈妈”将木耳被唤作“喀啦(黑色)蘑菇”的幽默,在严酷气候中邻里间相互照应的默契,在艰辛劳作中直面生活的坦然……文字中流淌的人与人之间的坚实情感,与视觉上的美景一起召唤着读者,使得阿勒泰成为集体性的“精神度假”目的地。读者通过沉浸式的审美体验,共同进入这个理想化的“远方”,在其中短暂栖居,获得情感上的慰藉与精神上的净化。

  散文对集体情绪的关注,深层机制在于其凭借处境的同构性、情感的真实性与回应的即时性,构建起一种流动的“情绪共同体”。在这个由文字与影像搭建的场域中,个体的情绪与困扰首先被作品辨认与命名,继而通过弹幕评论等互动,转化为被广泛见证与回应的公共情感。因而,这些散文作品不仅提供即时性的情绪疏导,更重塑互联网时代个体与集体之间的关系:人们从狭小的自我中走出,融入基于共同经验与情感的临时集体,成为其中的参与者与支持者,并由此获得归属感与安全感。这种由审美与叙事达成的动态共同体,通过重建意义、确认归属,为人们注入应对现实所必需的心理韧性与精神资源。

安放本真情感

  无论媒介如何变迁,亲情、友情、爱情这些人类本真的情感,始终是文学艺术深沉的母题。数智时代的散文作品,借助更广泛的传播路径,让这些质朴的情感突破个人独语与纪念的范畴,在公共空间引发跨越时空的回响,如同一次次的情感确认,反复夯实着人性稳固而温暖的基石。

  广州大学教授张河清在社交平台上发表的《怀念挚友刘一周》,以白描的手法,讲述两人长达数十年的友谊。“合伙吃饭”时刘一周让给“我”的几片肉、路灯下补习英语时憨憨的笑容、火车站送别时塞来的伙食费记账单,贯穿岁月温情的“煮鸡蛋”,共同构成的友谊朴素动人的样貌。初三学生张潇冉的习作《旧轨还乡》,将绵长的乡愁与浓稠的亲情,寄托于一列“绿皮火车”、两条“锈成了记忆里的虚线”的铁轨,以及车厢里爷爷为了让孙子舒服而“蜷缩在床尾”的身影。这些作品在对生活细节的观察与记述中蕴含真实深厚的情感,从而拥有震撼人心的穿透力。

  信息洪流或许让个体的感受变得短暂易逝,却始终无法淹没根植于生命深处的人类普遍情感。当下的散文通过精微的体察,萃取并显影那些质朴、深切的情感,再经由多样化的媒介扩音与交互,将其放大为可见、可感、可参与的情感共振。

  从媒介理论的角度看,散文在当下的形态变化并非偶然。媒介形式本身深刻影响着内容的感知方式。传统散文以纸质书刊为载体,阅读行为往往需要相对完整的时间与专注的沉浸状态。而数字媒介则更适配碎片化、移动化、多任务并行的当下生活场景。将散文对个体经验的沉思、对日常生活的描摹、对内心情感的抒发等内核,移植到轻量化、可随时触达的媒介形态当中,可以降低人们从文学获得情感抚慰的门槛。当代散文以轻快而亲切的姿态重回公共文化生活,人们借此重新感受到文字的温度与力量。

  散文在数字媒介中传播形态的嬗变,既是新媒体时代散文实现创新发展、彰显社会价值的重要路径,也呼应着文学抚慰心灵、照亮人性、联结个体的根本价值。它让我们确信,在瞬息万变的技术景观中,那些对生活细腻的观察、对他人真诚的理解,以及对爱与善不变的追求,始终是散文的灵魂,也是能够跨越屏幕、直抵人心的永恒密码。

  (作者:刘月悦,系厦门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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