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王武丁的一天


【文博新语】
小卜第一次走进王宫那天,刚满十岁。他是贞人争的小徒弟,已经学了三个月认甲骨、辨兆纹。师父说要带他去王宫长长见识,小卜天不亮就爬了起来,一路走得飞快。到了殿外,他缩在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里张望。
殿内,商王武丁正与众臣议事。一位穿深色袍服的大臣站在最前面,师父曾告诉小卜,那是傅说。傅说上前回话:“大王,近日下危再犯边疆,劫掠边民与牲畜。土方自战败后遣使来朝,愿献纳贡赋以示归顺。”武丁手指轻叩案几:“下危屡教不改,绝不可纵容。土方既然归附,贡奉可收下,派使者按等级赏赐青铜礼器。”小卜听得一愣一愣,“下危”“土方”,他在师父的卜辞里见过这些方国的名字,今天才知道原来是在打仗。
将领望乘走出队列,躬身请命:“大王,臣愿率三千兵士讨伐下危!”小卜张大了嘴,眼睛也瞪得溜圆。三千人,他见过最热闹的集市也不过几百人。武丁凝视着望乘,沉吟一会儿道:“好,三千兵士,傅说负责粮草兵器。争,你稍后随我一起占卜。”
议事结束,武丁朝边上看了一眼:“争,带你小徒弟一起来。”小卜抱紧怀里装有龟甲的麻布袋,眼睛一亮。
王室宗庙建在洹河南岸的高地之上,祭台上铺着草席,铜鼎内烹煮的牛肉升腾着热气,铜炉里的炭火烧得正红,几案上整齐摆放着龟腹甲与占卜工具。贞人争跪坐在草席旁,闭目祷告。小卜跪坐在他身后半步,眼睛紧盯着龟甲。
“今日卜问征伐下危。”武丁说,“贞人争占卜,小卜一旁观摩”。贞人争走到祭台前,行祭拜礼,念道:“辛酉卜,争。王比望乘伐下危……”他接过铜凿,在龟甲背面凿出圆孔和长槽。小卜屏息凝神,默默记下每一步。
钻凿完毕,贞人争手持木炭灼烧甲骨。龟甲受热,噼啪作响,正面裂出纵横的纹路——这就是兆纹。小卜凑近几步,忍不住问:“师父,结果怎么样?”贞人争瞪他一眼,呵斥道:“占卜时别说话,莫打扰神灵!”小卜赶紧闭嘴,认真观摩仪式。武丁仔细查看兆纹,向众人道:“吉,下危必克。”占卜结束,贞人争收起龟甲放进麻布袋。小卜放下刻刀,双手恭谨地接过麻布袋抱在怀里。
午后,武丁带着侍卫前去铸铜作坊,贞人争和小卜跟在后面。作坊区依洹水而建,此时炉火熊熊,敲打声此起彼伏。工匠们有的在运铜锭,有的在熔铜液,有的在做陶范。司工率众人躬身迎接武丁。武丁查看已铸好的铜戈后说:“边疆战事正紧,兵器关乎兵士性命,务必加紧铸造!”小卜踮起脚,探着脑袋使劲瞅那陶范上的花纹,一圈一圈,精致而整齐。
来到制玉作坊,武丁拿起一块刚雕好的玉鸟,仔细端详说:“玉质温润,雕工精巧,这件玉鸟送与妇好再好不过。”小卜盯着那只玉鸟,只见它展翅欲飞,栩栩如生,连羽毛纹路都刻出来了。
夕阳西下,武丁返回宫殿探望身体抱恙的妇好。妇好正靠在木榻上休息,身旁摆着武丁让人送去的玉鸟。见武丁进来,她想坐起身,武丁按住她的肩说:“别动,好好休息。”妇好笑着摇头说:“不累。听说大王占卜得了吉兆,我就放心了。”武丁坐在她身旁,递过玉鸟说:“我已为你卜过健康,兆纹无碍,静心休养便是。”
夜幕降临,宫殿里摆开宴席。今日是武丁侄子的婚宴,王室宗族齐聚。案几上摆着黍米饭、烤羊腿、鲜鱼肉,铜卣里盛着醴酒。小卜跟着师父来赴宴,这是他头一回参加王室宴席,见到烤羊腿,他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贞人争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训斥道:“莫失礼。”宴席间,铜铙、石磬、陶埙等各种乐器合奏,舞者持羽旄起舞,小卜看入了迷。
宴席散去,夜色渐深。大邑商的夜空繁星点点,月色皎洁。忽然,东方划过一道亮光,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无数流星由东向西飞去。众人抬头仰望,惊叹不已。武丁也抬起头,望着满天流星叹道:“星率西,天有异象,这是上天给商邦的征兆。”妇好面色郑重地说:“大王心怀天下,是商邦之福。等我身体好转,若战事胶着,我愿领兵相助。”武丁点头:“我将亲自率军讨伐下危,你且安心休养。”
武丁独自登上王宫高地,俯瞰整个大邑商。夜色中,洹水静静流淌,作坊区的炉火已熄。他在心里祈祷:远方的将士,愿你们平安归来;我的百姓,愿你们安居乐业;我的商邦,愿你万年绵长。
武丁走下高地返回寝宫,路过宗庙,里面仍有微光,贞人争和小卜还在整理甲骨、刻写卜辞。傅说的住所也亮着光,大概是在核对粮草账目。小卜握着刻刀,正在刻着卜辞。他听见窗外的脚步声,抬头看见武丁从月光下走过,连忙低头继续刻字。
夜色渐浓,大邑商的人们已经睡了,只有洹水还在流,星星还在闪烁。
(作者:魏庆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工作站助理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