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如何消夏



一年四季,夏天大约是最不好相与的一季:烈日经天,暑气蒸人,避无可避。可中国人偏偏与它周旋了数千年,越周旋越见从容。要读懂个中消息,得先从一个“消”字说起。
《说文解字》释“消”:“消,尽也。从水,肖声。”先民造字,仿佛早有预备,把一缕水汽封进了字形里,专等着日后去对付火热的天气。“消”的本义是消除、消尽,由此引申出消减;消减的若是时光,便成了消磨——“登高墉以永望,冀消日以忘忧”(三国·曹植《感节赋》),消的是忧愁的日子;消磨得从容而欢愉,又转出消遣、享受之义——“山家消夜景,酒肆过年光”(唐·尚颜《送独孤处士》),消的是漫漫长夜。字义如水,层层漾开,最终漫到了夏天。
夏天是需要“消”的。在空调尚未发明的漫长岁月里,中国人如何面对一年中最难熬的季节?先秦人的答案是一个“避”字:躲避酷暑,如避猛兽。可是数千年一路走来,“避”字渐渐让出位置,“消暑”“消夏”次第登场:唐人初试其声,宋人踵事增华,清代终成大观,甚至衍生出一种以“消夏”命名的著述文体。从“避”到“消”,一字之变,藏着一部心态史:避,是仓皇的躲闪;消,是从容的消磨、安然的消受、风雅的消遣。中国古人在冰窖与凉殿、竹簟与瓷枕、夜市冰雪与斋中长物之间,把一个最难耐的季节,过成了诗,过成了画,过成了学问。
这部风雅史的第一页,要从3000年前冬天的一块冰翻起。
藏在冬天里的夏天
西周贵族若想在盛夏用上一块冰,须在头一年的冬天下功夫。
《诗经·豳风·七月》写道:“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腊月里,凿冰之声铿然于河面;正月里,一方方冰块被运入冰窖。为了这桩事,周王室专门设立“凌人”管理冰政,每年冬天十二月起组织工人凿冰、运冰、藏冰,待来年酷暑启窖取用,供贵族消暑。一套机构、一班人员、一整套操作规程,只为把冬天的寒意封存到夏天。此后历代王朝大体沿袭冬季藏冰、夏季颁冰的固定模式,绵延至清代而不绝。
耐人寻味的是,在古人的观念里,藏冰不只是给盛夏降温的实用之举。在阴阳交感的知识体系中,冰政关乎天地之气的平衡。叶时《礼经会元·藏冰》说得透彻:“盖藏冰将以备暑,而亦所以达阳;出冰虽以御暑,而亦所以助阴。”藏冰出冰,恰是损有余、补不足的调剂之术。宋人作赋,更把冰政抬到“修时政以施令,藏坚冰以示礼”(宋·夏竦《藏冰赋》)的德政高度。一块冰,凿自寒冬,藏于地窖,最终竟通向礼乐与天道——消夏之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身体之事,更是天地之心与人间秩序的共鸣。
不过,先秦留给后世最动人的消夏画面,倒不在冰窖,而在一张竹席上。《诗经·小雅·斯干》写贵族的夏寝:“下莞上簟,乃安斯寝。”下铺蒲席,上铺竹簟,安然寝卧。千载之下重读,最该细品的是那个“安”字——暑热蒸腾的时节,人却睡得安稳妥帖。彼时“消夏”一词尚未诞生,人们只说“避暑”,可这一个“安”字里,那种从容消受夏天的心境,已隐约可见。
满堂寒战
汉代人的“避暑”,添了一层新意思:天气炎热时,到凉爽的地方去住。《汉书·元后传》记:“初,成都侯商尝病,欲避暑,从上借明光宫。”臣子生病,向皇帝借行宫避暑,可见汉代宫廷已有专供避暑纳凉的宫殿。“避暑(于)某处”的说法,在汉代文献里也多了起来。
宫殿之内,讲究的是器物。玉石性寒,素有“寒玉”之称,制成用具最宜祛暑解热。西汉邹阳《酒赋》已有“君王凭玉几,倚玉屏”之句;相传汉成帝时昭阳殿中设有玉几、玉床、象牙簟,皆为消暑之用。更令人称奇的是机械的巧思。《西京杂记》记载,长安巧匠丁缓“作七轮大扇,皆径丈,相连续,一人运之,满堂寒战”。2000多年前的长安城里,已有人凭一双巧手造出了当时的降温神器。
寻常人家自然没有玉床与七轮扇,但他们有井。秦汉时民间通行“井藏法”:在井中沉一口大瓮充作冷藏室,或将食物盛于篮中,以绳系入井下。深井常年阴凉,是大地赐给百姓的天然冰箱。
到了魏晋,消夏开始有了文学的光泽。曹丕《与吴质书》中写道:“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寥寥十数字,瓜果的甜、泉水的凉、夏日的闲,跃然于纸上,后世遂以“浮瓜沉李”为消夏的代名词。而民间另有一路以热攻热的智慧。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载:“伏日并作汤饼,名为辟恶饼。”三伏天里吃一碗滚烫的汤饼,出一身透汗,暑气便随汗而去。“辟恶”即消暑,任他夏日如何漫长难熬,一碗热汤下肚,中国人的夏日哲学便在这汗水中圆融自洽了。
水往高处流
唐代是“消夏”一词的诞生之地。“避暑”依旧最为常用,但“销暑”“销夏”开始见诸篇什。“销”与“消”同源,在消减义上相通。陆龟蒙有《奉和袭美太湖诗二十首·销夏湾》诗:“遗名复避世,消夏还消忧。”消夏与消忧并举,消的是暑气,也是心头块垒。杜牧则写下《题吴兴消暑楼十二韵》,“消暑”进了楼名,成了纳凉之所的雅号。只是新词初立,据学者研究,其使用频率尚不能与“避暑”相比——九个人还在说“避暑”,只有一个人说出这个更从容的新词。
词虽是新的,唐人消夏的手笔却是空前的。最令人瞠目的,是他们让水往高处流。
宋人王谠《唐语林》记了一则轶事:盛夏时节,拾遗陈知节被唐玄宗召往凉殿问对。但见皇帝座后“水激扇车,风猎衣襟”,水力驱动的扇车呼呼生风;凉水被送上殿顶,“四隅积水成帘飞洒,座内含冻”,四檐垂下水帘,殿内寒气逼人。陈知节坐在石榻上,捧着御赐的“冰屑麻节饮”,才吃几口便觉腹中雷鸣,再三请起方获准退下。妙的是,臣子已冻得受不住,极怕热的玄宗皇帝居然还在不断冒汗。一冷一热之间,大唐凉殿的威力可想而知。这一制冷妙法很快被大臣仿去,唐人封演《封氏闻见录》载天宝中御史大夫王鉷在宅内建自雨亭,“从檐上飞流四注,当夏处之,凛若高秋”。人工瀑布自檐头四面飞洒,盛夏坐于亭中,凛然如置身深秋。
宫廷的清凉,还凝结在器物与口腹之间。外层盛冰、内层置物的双层青铜冰鉴,冰镇酒食之余尚能散溢冷气,堪称“冰箱”之雏形。皇家为消夏动用的特权更不止于此——“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唐·杜牧《过华清宫》),驿马飞驰,驿站取冰,为的是让贵妃在长安吃上奢侈的新鲜荔枝。晚唐苏鹗《杜阳杂编》记元和八年大轸国入贡重明枕、神锦衾,前者“洁白逾于水晶”,后者为“冰蚕丝所织”,单看名目已凉意袭人。《乐府杂录》里另有一则传奇:长安一富家子家道中落,遇老妇出售旧裀,廉价买入,波斯商人见之惊呼“此是冰蚕丝所织,暑月置于座,满室清凉”,当即万金购去。技术与财富的双重炫耀,把皇家贵胄的夏天装点得穷奢极欲。
舌尖上的清凉同样争奇斗艳。唐敬宗时御膳房有一味“唯大暑方作”的清风饭,“法用水晶饭、龙睛粉、龙脑末、牛酪浆调事毕,入金提缸,垂下冰池,待其冷透供进”(宋·陶谷《清异录》)。贵族的宴席上流行“酥山”,将加热融化的乳酪淋滴于冰盘塑成山峦造型,插花点缀后入冰窖冷藏,入口即化,与今日的冰激凌神似。至南宋杨万里犹为之倾倒:“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消。”(《咏酥》)民间则有槐叶冷淘:捣新采槐叶取汁和面,煮熟冷藏,色泽青翠,清香萦绕,杜甫尝罢击节:“经齿冷于雪,劝人投比珠。”(《槐叶冷淘》)
然而唐代消夏史上最重要的一笔,不是水激扇车,也不是酥山冷淘,而是一种全新的精神境界。白居易《消暑》诗云:“何以销烦暑,端居一院中。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热散由心静,凉生为室空。此时身自得,难更与人同。”这是士大夫以精神修养应对酷暑的代表之作,“心静自然凉”的哲学,自此成为中国消夏文化中最悠长的一脉。凉殿的水终会流尽,心头的凉却可以自给自足——物质的极致与精神的觉醒,在唐代同时抵达。
冰雪出宫记
宋人恰好赶上一段格外难熬的夏天:气温均值偏高,酷热频仍,暑期漫长。他们对暑热伤人有着清醒的认知,也因此把消夏经营成了一门全民的学问。
宫廷的排场依然登峰造极。南宋周密《武林旧事》记临安禁中避暑的宫殿,“长松修竹,浓翠蔽日;层峦奇岫,静窈萦深。寒瀑飞空,下注大池可十亩”,又置茉莉、素馨、建兰、朱槿、玉桂等南花数百盆于广庭,“鼓以风轮,清芬满殿”,御榻两旁“各设金盆数十架,积雪如山”。风轮鼓动花香,金盆堆积冰雪,无怪乎冷风袭人、沉醉此间了。
但宋代消夏史真正的主角,不在深宫,而在街头。
这个时代最大的变化,是冰雪出了宫。宋代藏冰的主体日渐增多,官家藏冰向民间出售,民间藏冰规模不断扩大,曾经专属王侯的寒冰,顺着发达的商品经济流进了市场。汴京城里,“冰雪惟旧宋门外两家最盛”(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清明上河图》中多有挂“暑饮子”“香饮子”招牌的店铺。加之宋代城市基本取消宵禁,夜市在暑天愈发兴盛。州桥夜市上,麻饮细粉、冰雪冷元子、水晶角儿、砂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名目繁多的小吃一路排开,单是名字里的“冰雪”二字,就足以让人齿颊生凉。西湖老人《西湖繁胜录》记临安市面的夏日饮品,一口气列出漉梨浆、椰子酒、木瓜汁、绿豆水、江茶水、荔枝膏、乳糖真雪等近二十种。冰凉之物,从此不再是特权的专属,而成了市井生活的寻常滋味。
冰雪出宫,各阶层的消夏也各成气象。据学者研究,汴京富商夏月会构水亭,植芙蕖,设凉簟,邀宾客宴饮;临安富商则造凉殿,蓄冰盆,设水晶帘,极尽清凉之致,且喜延请名士,于水阁风亭论诗作画。消夏于他们,既是享受,也是结交官绅文士、经营身份的社交场。市民们则呼朋引伴,“凉亭水阁,围棋投壶,吟诗度曲,佳宾劝酧,以赏一时之景”(宋·吴自牧《梦粱录》)。至于家家可备的,还有一领竹簟——陆游“堂中无长物,独置湘竹床”(《薄暑》),王同祖“荷花池畔竹凉床,一枕闲消夏日长”(《夏日金陵制幕即事·其三》),一张竹席,睡出了多少宋人诗词的清凉。
入元,有一幅画为这份闲适留了影。传为元代刘贯道所作、今藏美国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的《消夏图》:园中芭蕉滴翠,槐竹成荫,一位文人袒胸露腹,斜倚木榻,左手拄画卷,右手持拂尘;冰盘里浮瓜沉李,侍女执扇侍立;榻边阮咸一具,几上书卷、砚台、花瓶一一在列。他眉头微锁,似仍在思索书卷中的问题。炎炎夏日,校书、玩赏、奏乐,一样不曾放下。画后设重屏,屏中又是闲适的人物与山水,仿佛把这份理想的夏日生活又向纵深推进了一层。
把玩出来的清凉
明人的消夏,重心悄悄移向了“趣味”二字。此时“消暑”渐渐偏指降温解热的药方饮品,逐步取代“消热”;“消夏”则一面指消遣度夏,一面指前往凉爽之地纳凉避热。词义的分工日细,恰似明人把消夏这件事,也做得愈发精细。
最能见出这份精细的,是高濂《遵生八笺》里那份著名的书斋清单:“斋中长桌一,古砚一,旧古铜水注一,旧窑笔格一,斑竹笔筒一,旧窑笔洗一,糊斗一,水中丞一,铜石镇纸一。”置之斋中,时取赏玩,亦消夏之一助。古砚、水注、笔洗,件件透着清幽的质感;清凉不必来自冰块,也可以从器物的静气、空间的雅意中把玩出来,这是“日用即道”的生活哲学,也是中国文化里雅趣消夏的经典意象。至于饮馔,高濂也自有心得,《遵生八笺·饮馔服食笺》录绿豆汤方:“将绿豆淘净,下锅,加水,大火一滚,取汤停冷,色碧,食之解暑。”一碗碧色的绿豆汤,至今仍在中国人的夏天里飘香。
雅趣之外,明人也不废天然与热闹。高濂记“避暑凉棚”之雅事:“每至暑月,以锦结为凉棚,设坐具为避暑会。”寥寥数语,一幅文人夏日的闲适图景宛然在目:锦为帷,棚为庐,会友其间,暑气顿消。或于风亭水榭、湖光山色中找寻清凉。田汝成《西湖游览志》记杭州六月六日,承袭宋以来的避暑习俗,“游湖者多于夜间停泊湖心,月饮达旦,而市中敲铜盏卖冰雪者,铿聒远近”,满湖画舫皆是消夏客,投壶围棋,射覆品茶,游戏宴饮,其乐融融——市民的消夏,就是他们的社交。徽商们则蓄古董、藏书画,夏月设宴赏鉴,以文化消费兼得清凉与身价。就连帝王也来凑一份雅兴,明宣宗朱瞻基咏折扇:“扫却人间炎暑,招回天上清凉。”(《咏撒扇》)轻摇一扇,人间天上,俱在腕底。
从一张冰票到一部书
到了清代,“消夏”终于修成正果:含义、用法与“避暑”并驾齐驱,使用频率大增,正式跻身常用词之列。而清人对这个词的最大贡献,是把它从一种生活,升格为一种学问。
先看生活。清宫的消夏,已是一个无微不至的体系。入伏之日起至立秋,皇帝依品级向官员赐冰,京师各衙署官员持冰票赴指定之处领取——一块冰,凭票供应,俨然进了国家典章。《大清会典》记载,清廷在紫禁城、景山西门外、德胜门、德胜门外、正阳门外五处设官窖共17座,仅紫禁城内就“设冰窖五座,每座窖玉河冰五千块,共计冰二万五千块”。四月起,殿前搭起凉棚,苇席铺顶,绳牵可展可卷,清道光帝《凉棚》诗记其妙:“纳爽延高下,当炎任卷舒。”殿内再摆上冰桶:红木、花梨为胎,铅锡为里,箱底小孔泄水,上部镂空吐冷气,可镇果蔬,可降室温——一间“空调房”便告落成。若再配一方瓷枕,则可清凉入梦:瓷枕釉面冰爽、中空不蓄热,乾隆赋诗赞曰:“瓷枕通灵气,全胜玳与珊。眠云浑不觉,梦蝶更应安。”(《瓷枕》)
紫禁城再凉爽,终究不及园林。康熙自1684年南巡归来后,在明代清华园废址上仿江南园林修建畅春园,此后圆明园、静宜园、静明园、清漪园相继落成,西郊三山五园成了清帝常年避暑听政之所。康熙自述于畅春园养身七十日,暑天不觉已过,在避暑山庄则饮食倍增,精神爽健,言语间满是欢喜。有统计称,清王朝存续的268年间,皇帝有226年在西郊苑囿避暑理政。而声势最为浩大的,当属北上承德。避暑山庄夏季均温约25摄氏度,皇帝五月启程,九、十月木兰秋狝后方回,半年驻跸,在此接见王公大臣、各族首领与外国使节,山庄俨然成了清朝的第二个政治中心。
再看学问。清代文人径直把“消夏”写进了书名,蔚然成为一种著述传统。书画鉴赏有“四大消夏录”:孙承泽《庚子销夏记》、高士奇《江村销夏录》、吴荣光《辛丑销夏记》、端方《壬寅消夏录》。收录晋唐以来法书、绘画、墓志、碑传,记其内容、尺寸、印鉴、题跋并加以品鉴;纪昀《滦阳消夏录》专记鬼狐异闻、乡野怪谈;俞樾《九九消夏录》则于经义考校之外,兼涉琴棋书画、文人轶事。盛夏闭户,以整理书画金石打发永昼,学者们得意入境而忘记暑热。文人们还把消夏过成了功课:袁枚《消夏八首》列曝书、涤砚、招风、待月、补竹、采莲、避蚊、辞客八事;潘世恩《消夏四咏》列饲鹿、养鱼、补竹、栽花四事;潘祖荫《消夏六咏》又有搨铭、读碑、品泉、论印、还砚、检书六事,一时名流争相唱和。曝书临帖、笔耕墨耘、风花竹月、侣鱼友鹿,文人的整个夏天皆在其中。清人郝懿行《夏日口占》道尽此中三昧:“心清不借甘瓜镇,几静惟闻古墨香。更喜眠余湘簟冷,蝉声乱落读书床。”白居易端坐空院的那缕清风,吹了一千年,吹进了清人的书斋,吹成了一系列以“消夏”为名的文化传统。
今天,我们吹着空调、吃着冷饮,去湖山游玩、到亭台纳凉,与古人同风。回望这段语词的旅程,“避暑”始终是最常用的那个词,忠实记录着人对炎热本能的退让;“消暑”渐渐走向药饮,守着解热的本分;而“消夏”,自唐代萌生,经宋明滋长,至清代大成,如今一身而兼二义——既指去往凉爽之地避暑,也指度过炎夏的种种消遣。一个词的两个义项,恰是千年消夏史的两条线索:一条向外,寻凉于天地;一条向内,生凉于心境。
从凌阴里的一块藏冰,到七轮扇下的满堂寒战;从凉殿檐头倒流的飞瀑,到州桥夜市的一碗冰雪凉水;从高濂书斋中摩挲的清玩,到清人编撰的一部部消夏录,中国人以无穷的巧思与从容,把这个溽暑困顿的季节,过出了清心静气的生活境界。那滴封在“消”字里的水,滴入3000年光阴,至今凉意未尽。年年夏天,暑气蒸腾之时,它仍在汉语里,也在我们的生活里,静静漾着清凉的涟漪。
(作者:赵瑶瑶,系中国农业博物馆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