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水新生 流向未来

　　一条河能留下什么？近日，第三届大运河文化发展论坛在江苏无锡开幕。一个主论坛、四个平行分论坛，与会专家围绕“大运河文化赋能经济社会发展”展开研讨，一个共识逐渐清晰：大运河的价值不仅在于被保护，还在于被激活。

让光影留痕，让岁月有迹

　　对大运河的追问，从来不只是关于一条河。在主论坛的主旨演讲中，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所长张志强给出了一个宏阔的回答。他认为，大运河深刻体现了中华文明的统一性，是向内凝聚、多元一体的生动象征；运河的开凿史本身就是一部创新史，是“利用自然中改造自然的典范”。“大运河以自己的历史和文化，充分彰显了中华文明的突出特性”。

　　正因承载着如此厚重的文明分量，为这条千年水道留存一份完整、不间断的视觉档案，才显得尤为迫切。在分论坛上，浙江传媒学院教授胡晓阳将历史的镜头推回1844年——法国人于勒·埃及尔在澳门、广州按下快门，留下了迄今公认最早的中国影像。此后，摄影技术沿运河北上，镇江以漕运咽喉之利，成为这条“影像廊道”的枢纽。伊莎贝拉·伯德等旅行者顺流拍摄，沿线城市的风物被逐一定格，构成了西方世界认识中国的最初视觉印象。胡晓阳呼吁：一边打捞散落海外的百年影像，一边持续记录当下运河生态，为这条千年水道建立起完整、不间断的视觉档案。

　　淮安摄影家协会名誉主席李东平则用8年走完运河全线，以360度全景航拍辅以后期合成，推出《中国大运河全景图》。他提出的“合成纪实”理论，以“不添加、不删减、不篡改”为底线，为宏大线性遗产的影像留存提供了方法论依据。镇江市港航事业发展中心党委书记、主任李俊则从工程维度切入——谏壁船闸吞吐量连续20年破亿吨，今年上半年集装箱放行量又攀升146.8%，扩容后将跃升为世界最大内河单梯级船闸。在他看来，一条能级持续跃升的航道，本身就是运河最具说服力的当代影像之一。

让记忆可见，让文脉可感

　　影像意在留存，文博场馆的使命则是让运河的记忆与文脉变得可触可感。清华大学教授吕舟在主论坛上指出，国家文化公园的核心功能是“讲好中华文明的故事”，其价值阐释与传播“已展现出唤起文化自豪感、促进城乡协调发展的巨大潜力”。他以北京中轴线、鼓浪屿和景德镇的申遗实践为例，生动说明了遗产价值如何通过社会动员、数字技术和文创开发，从宏大叙事转化为普通人的生活体验。

　　这一理念在运河沿线的文博实践中正在变成现实。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是其中的先行者。馆长郑晶介绍，这座零馆藏起步的场馆开馆以来，观众已突破1800万。秘诀在于对传统展陈逻辑的颠覆：一比一复原的古沙飞船、可穿行的运河街市、5G与AR技术支撑的沉浸场景，让参观者从旁观者转变为“在场者”。暑期上线的“大明都水监之运河迷踪”密室逃脱，则让青少年在角色扮演中完成漕运知识的习得。

　　作为论坛东道主，无锡对文博与城市的关系有着更为系统的思考。这座运河全线唯一穿城而过的城市，近年来持续推进“百宅百院”活化利用工程，3年间将113处古建老宅改造为文化空间。惠山脚下的百年祠堂转型为“声堂”，评弹与咖啡构成新的日常景观；荡口古镇明代华燧的印书工场变为“汉字秘境”；阿炳故居的展陈升级则以多版本《二泉映月》的循环展播，完成了一次对地方音乐记忆的当代致敬。

　　论坛期间亮相的江南运河文化展示馆便坐落于无锡洛社镇那座停产的化肥厂中。总顾问顾速良说，展馆打的是“新旧共生”的牌——工业空间重生、古镇千年变迁、本土工商精神、当代潮流体验，四重叙事叠在一起，让一座工业遗存变成了连接文脉与日常的桥。

　　洛阳隋唐大运河文化博物馆馆长曹岳森则在分论坛上提出，大运河构建了遗产保护的“中国方案”：对回洛仓、含嘉仓等漕运遗址完整保留古代仓储形制与地层信息，实行全流域数字化“一张图”管理。“这套方案为世界同类大型活态线性遗产保护贡献了中国智慧”。

让价值生长，让生活可期

　　守护之后，是对话。中国外文局副局长于运全在主论坛上为大运河绘制了一幅“五维画像”：历史悠久之河、文化传承之河、生态修复之河、城市发展之河、交流互鉴之河。“大运河是国际社会读懂中国历史文脉、感知当代中国发展的重要窗口。”他提出，要通过“大传播、大融合、大开放、大协同”的路径，让全球受众在“桨声灯影与烟火叙事”中，触摸到最有温度的中国肌理。

　　热闹之下，什么才是可持续的力量？大运河文化带建设研究院首席研究员王健在论坛间隙忆起一段往事：2014年大运河申遗成功后，他曾沿河调研，判断运河旅游“难度大”。十年后再看，他笑着修正了自己的判断：“我当时就是‘近视眼’，没看到文化的力量。”无锡灵山集团董事长华晓宁则将这股力量的本质归结为九个字：发现美、创造美、传播美——“传播美更是传递善。一个文化景区能不能可持续，最终要看它给当地留下了什么，给百姓带来了什么。”

　　这份“善”，在更大尺度上体现为运河对沿线实实在在的馈赠。中国工程院院士胡亚安在主论坛上指出：“如今的大运河已不只是文化遗产，更是贯通全域、绿色低碳、联动产业的现代化水上经济大动脉。”而回到论坛开幕时张志强所论述的文明视野——从南水北调到串联京津冀与长江经济带，大运河的使命不只是沟通南北，更是打通东西。一条河能留下什么？产业的集聚、物流成本的降低、区域的联动，以及更深层的东西：一个文明向内凝聚、向外开放的胸襟。

　　论坛期间，《新时代运河文化研究》集刊与《锡水千年：无锡运河丛书》同步首发。同期举办的运河文化创意设计大赛上，百余件作品将运河符号译解为茶器、AR地图等日常之物。一条河的故事，正在流向更远的地方。

　　（本报记者 杜倩 苏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