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各管一段”到“共答一题”

　　清晨，福建福州旗山脚下的福州大学国家大学科技园内，先进控制技术研究中心数据大屏上跳动着来自全国数十家制造业企业的实时工况数据；几里外的闽侯上街，福州大学城联合研究生院的教室里，来自天津大学与福建四所高校的研究生们正在跨校选修同一门人工智能课程……这些看似无关的场景，被同一条逻辑串联在一起：教育、科技、人才，正在被从“各管一段”推向“共答一题”。

　　2024年10月，习近平总书记在福建考察时强调，要在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上闯出新路。加快构建支持全面创新体制机制，统筹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加强高能级科创平台建设，实施科技重大攻关行动，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完善金融支持科技创新的政策和机制，营造更加完善的创新环境、更有吸引力的人才环境。

　　如今的福建，正将总书记的殷切嘱托转化为行动，回答一个时代命题：教育、科技、人才这三大要素如何从“物理集聚”走向“化学融合”？

理念破冰：把“三张皮”缝成“一块布”

　　教育、科技、人才分属不同部门、遵循不同逻辑、追求不同目标，被人形象地称为“三张皮”。在福建，这一矛盾遭遇最迫切的现实倒逼：一边是企业转型升级“求才若渴”，一边是高校培养的毕业生“水土不服”。

　　问题摆在面前，福建开始尝试破冰。围绕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福建省委人才办、省教育厅、省科技厅、省人社厅等部门联合开展课题调研，福建省人大常委会打好立法、监督、代表工作“组合拳”开展13项重点任务，福建省政协召开专题协商会。福建省“十五五”规划纲要专章部署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提出优化一体改革制度，发挥教育基础作用、科技赋能作用、人才支撑作用。

　　“没有深度的校地融合，一体化容易停留在高校内部的‘自循环’。”中国工程院院士、福州大学校长吴明红直言。

　　校地融合的关键在哪里？福州市政府副秘书长、福州地区大学新校区管委会党组副书记吕立邦表示：“成果多不等于转化好。大量专利‘沉睡’在实验室，企业和资本找不到项目，项目也找不到资本。”为此，大学城管委会构建了“赛事引流、载体承接、资本赋能、政策保障”全周期服务链条。

　　今年6月，一场“福州大学城等你来创”优秀创新项目政银企对接会在旗山湖科创码头举行：政府当“红娘”，让高校的“智慧”与市场的“资本”面对面。

　　政府搭台解决“见面难”，但要让人才和成果真正流动起来，还需要更深层的制度突破。在厦门大学，一场从评价“指挥棒”入手的改革正重塑人才培养的逻辑。

　　2026年6月，厦门大学首批11名工程硕博士（8名硕士、3名博士）顺利完成实践成果答辩，成为福建省首批以实践成果获得学位的学生。物理科学与技术学院博士研究生裴善鹏，依托学校与国家电力投资集团联合培养，研制出智能化EIS巡检系统，为储能电站装上“体检仪”。信息学院博士研究生毛江冰研发的智能工作票生成系统，将一线班组开票处理时间从约60分钟压缩至5分钟，已在厦门、重庆等地18座变电站落地应用。

　　“工程硕博士的选题，应该放到企业研发、重大工程和产业链关键环节中去。”厦门大学研究生院常务副院长、卓越工程师学院执行院长洪文晶说。

　　评价的“指挥棒”转向了，改革的触角伸向更多高校的人才培养最前沿。长期负责专业学位研究生培养改革的福州大学研究生院副院长范功端深有感触：“过去‘产教融合’很多时候停留在签协议、挂牌子的层面。现在不一样了，行业导师直接参与课程设计、论文指导和实践评价，学生在真环境中研究真问题、开展真科研。”

　　从政府搭台到评价转向再到校企共育，产教融合的“最后一公里”，正在被一步步打通。

机制破壁：让“围墙”变成“桥梁”

　　福州大学先进控制技术研究中心内，全球首创的工控“数据引擎”正支撑着全国数十家制造业企业的实时运行。这个画面背后，是一场持续了十余年的校企协同实验。通过创新双向引才，福州大学与福建中海创集团共同引进郑松研究员，出任中心主任及中海创集团研究院院长。如今，中心采用“一套人马、两块牌子”模式运作，120人团队中70人来自企业，其余为学校师生。

　　“我们把产业难题直接转化为科研课题，科研攻关直接转化为技术产品。”郑松说，团队研发出全球首创的工控“数据引擎”，并已在制造业、电力、矿山等领域完成100余项工程应用；校企共同承担国家、省部级重大科研项目26项，授权发明专利47项、软件著作权45项，累计产生近3000万元经济收入。

　　一套人马，让企业的人带着真问题进入高校，让高校师生在解决真问题的过程中完成科研训练。但校企之间“围墙”拆了，高校之间的壁垒还在。

　　2023年，教育部批复支持成立福州大学城联合研究生院，由天津大学与福州大学双牵头，福建师范大学、福建农林大学协同参与。学生可在各共建院校跨校选课，实现学分互认，推行“双导师”“多导师”制……这些曾经被反复讨论却难以落地的构想，正变成日常。

　　而在泉州，机制的突破走出另一条路径。作为全国首个县域经济体企业博士后科研工作站的诞生地，泉州已累计建立国家级博士后科研工作站30家、省级创新实践基地26家，累计培养博士后研究人员320名，取得发明专利291项，实现成果转化经济效益超10亿元。

　　2024年，运动生物力学博士李昂进入安踏集团博士后工作站，主导研发的“冰溶纱”技术通过纤维表面微纳米沉积技术让功能组分在纱线表面实现可控分布，产品成为市场爆款。

　　人才流动的通道打通，技术的产业化通道也在加速。在电子化学品领域，福州大学电子化学品新技术产业研究院瞄准被国外长期垄断的G4/G5级湿电子化学品、光刻胶树脂单体等“卡脖子”技术，开发的G5级异丙醇、G3级NMP分离纯化成套技术已在比亚迪、亿纬锂能等行业龙头企业实现工业化应用，累计新增销售额超40亿元。

　　从“一套人马”到跨校培养，从“双导师制”到中试平台。机制的“围墙”正在一层层被打破，化作连接教育、科技与人才的桥梁。

生态重构：从“书架”到“货架”的距离在缩短

　　衡量一体发展成效的最终标尺，是科研成果能否从“书架”走向“货架”。

　　福建理工大学智能制造产业学院的探索，展示了一条从产业需求出发倒逼人才培养改革的路径。2018年，学校联合福建省机械工业联合会及东南汽车、嘉泰数控等行业龙头企业，挂牌成立产业学院，形成“1+1+N”协同模式。2021年，学院获批教育部首批现代产业学院。

　　“秉持‘产业需求牵引、政校行企协同’理念，学院在专业集群建设、产教融合平台搭建等方面取得突破性进展。”院长彭晋民说，他们与嘉泰数控的合作，联合承担福建省科技重大专项等课题10余项。三年创造产值12亿元。

　　应用型本科的探索走通了“从产业需求到人才培养”的路，但真正让科研成果走出“书架”的，往往是那些在实验室里坐了多年冷板凳的人。

　　2013年，吴建国入选福建省高校杰出青年科研人才培育计划。彼时，团队规模有限，研究方向尚在起步。但福建对人才的持续支持，让这支年轻团队有了生长的土壤。

　　2025年1月，农林生物安全全国重点实验室获批建设，这是福建省属高校牵头建设的唯一全国重点实验室。实验室现有固定研究人员126人，其中国家级人才30余人。2025年以来，新增科研项目164项，总经费1.26亿元。

　　“从最初几人到如今上百人团队，没有福建省持续的人才政策和经费支持，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吴建国说，团队已形成“院士引领、杰青支撑、青年攻坚”的人才梯队。

　　平台的壮大，带来了成果的爆发。2025年12月，吴建国团队研发的“水稻抗褐飞虱基因BPH33.2”专利技术，以2000万元成功转让，创下福建省农业领域单项专利合同金额最高纪录。

　　“这个基因抗性强，且对水稻没有任何副作用，携带该基因后不会造成产量损失。”吴建国介绍，成果预计推广超千万亩，每年减少农药使用近万吨。

　　科研成果要真正走向“货架”，还离不开转化服务端的支撑。福州大学国家大学科技园-未名概念验证中心配套设立1亿元创新概念验证基金，2025年获评福建省首批概念验证中心。福大北斗通信科技有限公司从科技园孵化成长为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研制的北斗三号终端设备实现全国产化自主可控。

　　从“书架”到“货架”，福建正在缩短的，不仅是成果转化的距离，更是教育、科技、人才从“物理集聚”到“化学融合”的“最后一公里”。

　　（本报记者 冯家照 张诗瑶 高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