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战火再起，协议前景堪忧

　　【国际观察】　　

　　在“伊朗密谋暗杀特朗普”的情报迷雾中，霍尔木兹海峡战火再起。7月12日，多家伊朗媒体报道，伊朗南部格什姆岛和恰巴哈尔港传出爆炸声。

　　虽然以色列方面提供的“暗杀”情报的真实性存疑，但它精准契合伊朗方面的“复仇”叙事。对此，特朗普本人予以强硬回应：1000枚导弹已瞄准伊朗，若伊朗暗杀或试图暗杀他本人，还会有数千枚导弹随即发射，“命令已经下达，美军已准备就绪且有能力，在一年时间内（视情延长），彻底摧毁和消灭伊朗”。

　　讽刺的是，特朗普在美军袭击伊朗后反复宣称伊朗已主动联系并“非常想达成协议”，而伊朗却用关闭海峡的强硬姿态回应。激烈的言辞、变动的局势背后，料是一场难以转圜、旷日持久的缠斗。

脆弱的备忘录：美伊“各取所需”

　　7月11日，美军中央司令部在社交媒体发文称，美军已发起本周内第三轮对伊朗的打击行动。随即，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袭击了美军在中东地区的多个基地，阿联酋、卡塔尔、巴林、约旦多国响起防空警报。

　　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海军说，一艘试图沿霍尔木兹海峡未经批准的航线航行的船只遭到警告射击并被拦截，鉴于此次事件，霍尔木兹海峡将无限期关闭，直至另行通知以及美国停止干涉该地区为止。

　　国际油价应声上涨，霍尔木兹海峡航运成本和风险陡增，加之此前美国已撤销给予伊朗石油业的制裁豁免，全球供应链产业链面临新一轮冲击。

　　6月中旬达成的美伊谅解备忘录，并非有约束力的正式协议。美国克里斯多夫纽波特大学政治科学系副教授孙太一对记者表示，对美国而言，特朗普政府亟须在中期选举周期白热化之前，将伊朗这个“拖后腿”的议题消灭掉，制造一个外交胜利的叙事；对伊朗来说，当时国内需要稳定的窗口期，而备忘录的内容基本上能够满足伊朗的诉求，或者说至少留有解释的空间。

　　孙太一指出，这样一份备忘录自然是极其脆弱的。首先，双方对核心条款根本没有达成真正共识。孙太一指出，美方认为解冻的伊朗资产应被用于购买美国农产品，为中期选举的农业州选票助力，而伊朗方面坚持这笔钱应自由使用，不受任何限制。这种“形式上谅解、实质上分歧”的状态，注定了协议一戳就破。

　　其次，两国强硬派都不买账。美国共和党内的建制派认为此前对伊朗“太软”，期待通过军事行动彻底推翻伊朗现政权，“花费了大量代价却完全没有实现任何战略目标”，让他们极为不满。

　　在伊朗国内，随着国葬的举行，“复仇”的呼声高涨。7月11日，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的社交媒体账号发表声明，誓言将为已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及战事遇难者“复仇”，称“复仇是国民的诉求，且必将进行”。

　　熟悉伊朗情况的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中东研究中心主任金良祥对记者说，伊朗什叶派文化中有许多“复仇”的元素，在新一轮冲突爆发后，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的复仇声明和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军事反击，既是对文化传统的回应，也是对国内拒绝停火情绪的安抚。

　　当美国国庆与伊朗国葬均告结束，这份为双方重大国内事务制造窗口期的备忘录，被打破几乎在意料之中。

打打谈谈：没有赢家的拉锯战

　　当前的美伊博弈，呈现出典型的“打打谈谈、打打停停”的拉锯状态。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主任孙德刚对记者指出，6月中旬美伊签署谅解备忘录来，打打谈谈已成常态，根本原因在于两国对霍尔木兹海峡的管辖权存在严重分歧。

　　美国这边，特朗普的处境颇为尴尬。孙太一说，特朗普原本希望维持停战状态，但伊朗袭击霍尔木兹海峡船只后，若不进行报复，“相当于把海峡控制权免费送给伊朗”，因此“不得不为了颜面，为了美国优先而还击”，但支持特朗普的MAGA派本质上是孤立主义驱动的，不希望美国卷入战争，希望美方不要再持续地消耗在这样无谓的战争中。

　　伊朗这边，情况同样复杂，复仇和恢复经济的暗线交织。《纽约时报》引述知情人士的话报道称，在备忘录签署前，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亲自以国家经济陷入严重困境劝说最高领袖穆杰塔巴。伊朗央行行长也致信穆杰塔巴，称如果美国封锁持续，关键食品和医疗物资可能在8月底前耗尽。两国谅解备忘录中提到的巨额解冻资金，是伊朗从此前的经济困难和今年的战争损失中恢复的重要一环，有报道称其规模达3000亿美元。

　　日前，伊朗常驻联合国代表伊拉瓦尼有关美方必须“全面、诚实地履行其承诺”的表态，正是直指这笔资金。“伊朗的核心诉求始终没有改变，经济补偿也好，解冻资金也好，解除石油制裁也好，在霍尔木兹海峡收取过路费也好。”金良祥直言，伊朗需要资金纾困。

　　在战略上，美国正尝试做出调整姿态。国防大学国家安全学院副教授段挺对记者说，近期美国在北约峰会上对欧洲的一些“让步”以及对乌克兰的支持，也体现出美国在伊朗、乌克兰两个战略方向的取舍，特别是许诺将授权乌克兰自行生产爱国者防空导弹，在政治上做足了姿态，其自然希望此前“不太配合”的欧洲能在伊朗问题上给美国更多政治和军事支持。

　　在军事上，美国无意派出地面部队，决定了博弈势必旷日持久。“在伊朗打地面战争，不仅耗时耗资，政治代价更难以承受。”段挺分析说，特朗普想要的军事行动是“短平快”，但囿于当前的形势对比和伊朗的军事实力、地理等情况，基本上没有可能性。金良祥认为，美国弹药库存短缺严重，海湾国家反对导致美军基地使用受限，只能依赖停在阿拉伯海上的军舰，而甲板上气温高达六七十摄氏度，作战条件极端恶劣。

　　僵持之下，海湾阿拉伯国家的态度也出现分化。孙德刚指出，沙特、阿曼和卡塔尔尽管不愿意看到伊朗袭击过往商船，但对伊朗维护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的某些做法表示理解，他们不希望美国采取过激措施，最终导致海峡再次被封锁，引发全球供应链危机。阿联酋、巴林、科威特等国更加追随美国，反对伊朗袭击商船、巩固霍尔木兹海峡北方航线。随着美国和伊朗冲突进入新阶段，卡塔尔和阿曼会更加积极从中开展外交斡旋，阿联酋、科威特和巴林则防止本国被牵连进去，沙特将更加坚持战略自主。

　　未来一个时期，美伊局势大概率将继续呈现打打谈谈的总体样貌。特朗普需要为中期选举营造叙事、团结共和党；伊朗需要平息国内不同声音、恢复民生经济。孙德刚指出，长远来看，美国不会因为军事目标受挫而放弃对伊朗的政权更迭，仍会通过外部打压、经济制裁、军事遏制、政治孤立乃至内部策反来实现目的。

　　美国的豪赌还在继续，但美伊局势的复杂程度之高，无论在历史还是当下都已得到充分证明。当1000枚导弹的威慑遇上“复仇必将进行”的誓言，波斯湾上空弥漫的，不仅是战争的硝烟，更是一场无人能够全身而退的持久缠斗。

　　（本报记者 李曾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