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在中身”与陶渊明的享年问题
作为中国文学史和文化史上的大家,陶渊明一直是学界关注的焦点,相关研究成果非常多。然其享年问题颇有争议,迄无定论。
《宋书·陶潜传》记载陶渊明元嘉四年(427年)卒,享年六十三岁。自宋人张縯怀疑陶渊明享年七十六岁以来,又陆续涌现享年五十六、五十二、五十九、五十四岁诸说。整体而言,关于陶渊明的享年大致分成两派,或认为在六十岁以上,或主张不足六十岁。颜延之《陶征士诔》(下文简称“颜《诔》”)“年在中身,疢维痁疾。视死如归,临凶若吉”的叙述,是双方立论的重要文献依据。
颜《诔》“年在中身,疢维痁疾”二句,梁启超《陶渊明年谱》认为化用《尚书·无逸》“文王受命惟中身”语,“谓五十也。若六十以外,不得言中身”。此后,凡主张陶渊明享年不足六十岁的学者,均将“年在中身”作为推翻传统六十三岁说的有力证据。事实果真如此吗?这就需要考察一下六朝人的“中身”概念。
《文选·夏侯常侍诔》“曾未知命,中年陨卒”,李善注:“中年,犹中身也。《尚书》曰:‘文王受命惟中身。’”魏晋南北朝时,“中身”“中年”的涵括范围相当宽泛,既可指称三十余岁,亦可表示五十多岁,并无特别严格、清晰的年龄界限。比如,《晋王浚妻华芳墓志铭》“自嫔余庭廿有载,享年卅七……之子之来,庶几克昌,上天降厉,中年夭丧”,此处“中年”指三十七岁。李兴《晋故使持节侍中太傅钜平成侯羊公碑》“会遘笃疾,春秋五十有八……为而不有,志凌太清。如何不吊,中年殒□”,此处“中年”指五十八岁。颜延之使用“中年”亦多是泛言,如《宋书·张敷传》:“未期而卒,时年四十一。琅琊颜延之书吊(张)茂度曰:‘贤弟子少履贞规……岂谓中年,奄为长往,闻问悼心,有兼恒痛。’”此处“中年”指四十一岁。
若想准确理解“年在中身”的语义内涵,应将其置于“诔”文体背景下审视,不可脱离具体的立言环境。《文心雕龙·诔碑》曰:“诔者,累也;累其德行,旌之不朽也……论其人也,暧乎若可觌;道其哀也,凄焉如可伤。”作为应用文体的“诔”有特定的书写规范,一方面选言录行、彰颂德行,另一方面哀其终世、览之凄怆。此种文体功能属性决定了撰者往往以理想化视角观照逝者的一生。就享年而言,“百龄”是个体生命长度的理想状态,汉魏六朝碑志中颇有六十余岁卒世被认为“不寿”,甚至七八十岁离世还说“降年不永”的情况,兹举数例略加说明。
《汉祝长严碑》“颠霣徂落,寿不宽弘。经设三命,君获其央。年六十九”,《晋故处士成君之碑》“厥年六十……愿其命齐南山,极子堂养。如何昊天,未老凋丧”,北魏《刘华仁墓志铭》“春秋六十有二……人何不寿,一旦乖堂”,北齐《石信墓志铭》“春秋鼎盛,志业方隆,天道如何,人亡奄及。春秋六十八”。在前揭四篇碑志的叙事语境里,享年六十属于“未老得丧”,六十二岁属于“人何不寿”,六十八岁属于“春秋鼎盛”,六十九岁属于“寿不宽弘”。
《大魏宫内司高唐县君杨氏墓志》“不幸早折,薨于洛阳宫,年七十”,此处享年七十属于“早折”。又北魏《韩玄墓志铭》“降年不永,春秋八十二”,此处享年八十二属于“降年不永”。
由于战乱频发、社会动荡,魏晋南北朝人均寿命并不长,能活到六十岁已然不易,七十岁以上绝对算长寿。但在这一时期的碑志里,享年六七十岁常被视作“不寿”“早折”,凡此均不能以现实世界的标准衡量。北魏《苏屯墓志铭》“长途忽尽,百年中休”,又《和丑仁墓志铭》“百龄一谢,万古同泯”,“百年中休”“百龄一谢”表明“百岁”才是个体生命长度的理想状态。陶渊明享年六十三岁,置于“诔”文体语境下审视,确属中途而亡,称“年在中身”完全没问题。陶渊明外祖父孟嘉五十一岁离世,其《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称之曰“道悠运促,不终远业”,也是基于同样的观念。总之,仅据颜《诔》“年在中身”的叙述,无法推导出陶渊明享年不足六十岁。
游国恩《陶潜年纪辨疑》认为颜《诔》“年在中身,疢维痁疾。视死如归,临凶若吉”分写两事,“年在中身,疢维痁疾”叙述陶渊明中年感染疟疾,“视死如归,临凶若吉”方指死亡情形。袁行霈《陶渊明享年考辨》、钱志熙《陶渊明经纬》等赞成此说。朱自清《陶渊明年谱中之问题》却说:“诔中四语衔接,亦可谓叙一时事。”当今学者多依违于上述两种观点,莫衷一是。要想解决这一问题,必须回到颜《诔》的叙事语境当中。颜延之对陶渊明晚年人生经历的记载,主要见于下列文字,为便论述,兹将其分成五个部分:
[1]长卿弃官,稚宾自免。子之悟之,何悟之辩?赋诗归来,高蹈独善……[2]居备勤俭,躬兼贫病。人否其忧,子然其命。[3]隐约就闲,迁延辞聘。非直也明,是惟道性。[4]纠纆斡流,冥漠报施。孰云与仁?实疑明智。谓天盖高,胡諐斯义?履信曷凭?思顺何寘?[5]年在中身,疢维痁疾。视死如归,临凶若吉。药剂弗尝,祷祀非恤。傃幽告终,怀和长毕。
引文[1]部分写义熙元年(405年)陶渊明辞彭泽令,赋《归去来兮辞》;[2]部分写他隐居躬耕生活,以及身染疾病,固穷守节;[3]部分写他不应朝廷征聘;[4]部分写他对“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天道无亲,常与善人”等传统行为准则的质疑;[5]部分写他坦然面对死亡的到来。
《示周续之祖企谢景夷三郎》“负疴颓檐下,终日无一欣。药石有时闲,念我意中人”,诗作于义熙十二年(416年),至迟此时陶渊明已身染疾病,对应引文[2]部分。《宋书·陶潜传》“义熙末,征著作佐郎,不就”,对应引文[3]部分。
验之陶渊明的生平与作品,颜《诔》的叙述显系以时间先后为序,条理井然。“年在中身,疢维痁疾。视死如归,临凶若吉”确实一气直下,聚焦陶渊明临终前的情景。“药剂弗尝,祷祀非恤。傃幽告终,怀和长毕”,既不服药,也不祷告,安然离世,与《示周续之祖企谢景夷三郎》“药石有时闲”、《与子俨等疏》“疾患以来,渐就衰损。亲旧不遗,每以药石见救”的态度不同。义熙十二年前后的那次患病,陶渊明积极服药治疗,亲友也时常馈赠药物。
如果“年在中身,疢维痁疾”指中年染疟疾,“视死如归,临凶若吉”以下方是讲临终场景,二者并非同一时间节点之事,颜《诔》的叙述便显得过于跳跃。此外,“纠纆斡流,冥漠报施。孰云与仁?实疑明智”等语,暗示陶渊明未获得与其品德相应的福报,随即引出享年不永,此乃行文之自然逻辑。陶渊明《祭从弟敬远文》“曰仁者寿,窃独信之;如何斯言,徒能见欺。年甫过立,奄与世辞”,先质疑“曰仁者寿”的立身格言,暗示陶敬远未获得福报,早终而卒,紧接着“年甫过立,奄与世辞”交代其享年状况,与颜《诔》的行文模式一致。前引《文选·夏侯常侍诔》“我闻积善,神降之吉。宜享遐纪,长保天秩。如何斯人,而有斯疾。曾未知命,中年陨卒”,遵循同样的行文模式。可见,“年在中身,疢维痁疾。视死如归,临凶若吉”确实指陶渊明中年染疾离世,不能分解作两件事。
陶渊明《荣木》小序曰“念将老也”,诗写于四十岁左右;《杂诗》其四曰“我愿不知老”,诗写于五十岁时;《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潠田舍获》曰“姿年逝已老”,诗写于五十二岁时。陶渊明对自身年龄有大致的划分标准,迈入四十属于“将老”,超过五十便是“已老”。
《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于规林》其二曰“当年讵有几?纵心复何疑”,“当年”义为壮年、盛年。《礼记·曲礼上》“三十曰壮”,孔颖达疏曰:“三十九以前通曰壮。”若陶渊明享年七十六岁,写此诗时已然四十九,如何能称“当年”?若享年五十二、五十四、五十六岁,写此诗时分别为二十五、二十七、二十九,尚不及壮,缘何会有“当年讵有几”的感慨?若享年六十三岁,写此诗时三十六岁,距离“将老”的四十岁仅剩四年,故而发出“当年讵有几”的喟叹。由此一例即可知,陶渊明享年六十三岁说最合情理。
(作者:贺伟,系郑州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