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约峰会：军火大单难掩美欧裂痕

　　【国际观察】

　　7月7日至8日，北约峰会在土耳其首都安卡拉举行。作为政治成果的《安卡拉峰会宣言》延续了对联盟团结的表述，却在诸多关键议题上刻意回避分歧、淡化争议。正如美国总统特朗普所说，此次峰会并未排除未来进一步减少美国驻欧洲军事力量的可能性。

　　细看来，本届峰会围绕提高防务开支、扩大军工产能、继续支持乌克兰以及调整欧美安全责任分担等议题展开，峰会始终笼罩在防务投入、对乌援助、安全责任以及地区热点问题等多重分歧之下。

军火商的盛宴

　　本次北约峰会与其说是一场讨论欧洲安全未来的战略会议，不如说更像是一场规模空前的军工交易会。峰会尚未正式进入政治议程，北约秘书长吕特便率先公开呼吁发起一场“跨大西洋防御工业革命”，并进一步表示：“我们需要确保将经济实力转化为军事能力。”

　　据路透社援引北约官员透露，本届峰会已促成价值至少500亿美元的新采购协议。

　　11个北约成员国将采购瑞典萨博公司的“全球眼”预警机；德国莱茵金属公司与美国洛克希德·马丁签署谅解备忘录，未来将在德国联合生产陆军战术导弹系统，这也是美国首次允许该型短程导弹在美国本土以外生产；英国计划向洛克希德·马丁投入约2.5亿美元采购远程精确打击导弹（PrSM）；挪威、芬兰、德国和丹麦签署了一份意向书，将采购5架诺斯罗普·格鲁曼MQ-4C“特里同”高空侦察无人机；丹麦则计划采购美国波音P-8A反潜巡逻机，并特别强调其未来将在格陵兰方向发挥重要作用。

　　此外，加拿大宣布计划向德国蒂森克虏伯海洋系统公司最多采购12艘潜艇，德国火箭制造商“伊萨尔航空航天公司”（Isar Aerospace）也与加拿大签署合作协议，在加拿大建设“光谱”（Spectrum）火箭发射设施。

　　几乎每项合作都对应着一家美欧大型军工企业，每笔订单都意味着未来数十亿美元收入。会场讨论的是安全和战略问题，签下的是一笔笔军火订单，乌克兰战场则成为欧美军工企业扩大产能、获取利润的重要载体。

　　因此，本届安卡拉峰会真正揭示出的并非北约内部更加团结，而是战争经济正逐渐成为北约凝聚盟友、维持联盟运转的重要利益基础。这套军工利益链已经与乌克兰战场深度绑定。换言之，乌克兰越来越成为美欧军工产业获利的现实市场，美欧军工集团通过“贷款援乌、采购武器、军工获利、扩大产能”的军工产业循环，构建起以乌克兰战场为依托的军工产业利益闭环。

　　事实上，在去年北约峰会上，特朗普便要求盟友将国防开支由GDP的2%进一步提高至5%。这一目标当时曾遭到欧洲不少国家质疑，认为既缺乏现实基础，也将进一步挤压社会福利和经济发展空间。

　　然而，仅仅一年之后，欧洲盟友态度发生明显转变。德国、英国、法国等国纷纷宣布增加国防预算，这些国家还宣布未来十年将共同投入超过500亿美元开发远程精确打击武器。德国总理默茨更将增加军费称为“力量的壮举”，并表示：“我希望我们能共同唤醒安卡拉精神……我们正在建设一个更加欧洲化的北约，以便北约能够保持跨大西洋的地位。”

“欧洲化”的内涵

　　不过，欧洲军费的增长并不意味着真正实现战略自主。

　　恰恰相反，从预警机、导弹、防空系统到无人机，北约此次公布的关键装备采购都离不开美国军工企业参与。即便欧洲企业获得订单，也更多是在美国技术体系框架下完成产业配套。这意味着欧洲提高军费，实际上是在进一步巩固跨大西洋军工利益共同体。

　　尽管峰会现场不断强调“团结”“共同防御”“跨大西洋合作”，但从特朗普一系列公开表态来看，北约内部战略分歧不仅没有缩小，反而因为乌克兰危机和伊朗局势而进一步扩大。

　　特朗普在峰会期间几乎没有掩饰自己对欧洲盟友的不满。在会见北约秘书长吕特时，他直接表示：“我们不需要他们的钱，我们什么都不需要，我只想要忠诚。”这句话看似在强调盟友责任，实际上却暴露出特朗普政府当前处理盟友关系的基本逻辑，相比所谓“共同价值观”，美国更加关注盟友是否能够在关键战略问题上“无条件支持”。但事实上，美国在俄乌冲突、伊朗问题、格陵兰岛以及关税政策上的反复无常，早已让欧洲盟友感到焦虑和不安。

　　在此次北约安卡拉峰会上，特朗普公开点名批评英国、法国、德国和意大利，认为这些国家没有充分支持美国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特朗普继续抱怨，“他们说他们不会去（参与对伊军事行动），而我们已经在北约投资了数万亿美元”“好吧，我们拭目以待，我对北约非常失望”。几句话，道出美国对欧洲盟友的严重不满。

　　俄乌冲突爆发以来，欧洲盟友希望美国继续充当欧洲安全的最终保障者，但并不希望被迫卷入美国在中东的战略行动，更不愿意因为伊朗问题承担新的安全风险。因此，美国认为欧洲“忠诚不足”。在欧洲看来，自己的做法是“战略克制”。这种认知差异，使得跨大西洋关系正从过去的共同战略逐渐演变为一种利益交换关系。

土耳其的“红利”

　　在安卡拉，特朗普向东道主土耳其释放出截然不同的信号。

　　峰会期间，特朗普与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举行会晤，并公开表示“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与埃尔多安关系良好，我可能会完全抵制北约峰会”。特朗普还表示，并未排除未来进一步减少美国驻欧洲军事力量的可能性。

　　更值得关注的是，美国宣布解除因土耳其采购俄罗斯S-400防空导弹系统而实施的制裁。另外，特朗普还支持向土耳其出售F-35战斗机，虽然这尚需克服美国国会的法律和政治阻力。

　　特朗普此举并非简单修复美土双边关系，而是在重新调整中东与北约之间的战略布局。在伊朗问题上，土耳其虽然并未公开全面支持美国军事行动，但从遏制伊朗地区影响力、维护自身战略空间角度看，其与美国在短期战略利益上具有高度一致性。相比部分欧洲盟友在伊朗问题上谨慎观望的态度不同，土耳其更符合特朗普所强调的“忠诚盟友”标准。

　　改善与土耳其的关系，美国可以巩固其中东战略支点。这一过程也充分体现出特朗普的“交易式外交”逻辑，谁能够在关键战略议题上支持美国，谁就能够获得更多安全承诺、军售合作和经济利益。

　　在安卡拉，特朗普再次就伊朗问题释放强硬信号。7月8日，他放出狠话：美伊之间的谅解备忘录“已终结”。这一表态不仅意味着美国对伊朗的强硬，也折射出特朗普对欧洲盟友在伊朗问题上“消极配合”的强烈不满。

　　事实上，8日下午发布的《安卡拉峰会宣言》仅表示“盟友重申，伊朗绝不能拥有核武器，并呼吁伊朗充分尊重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行自由”，并未涉及支持美国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也没有就美方相关立场作出明确背书。这种刻意保持模糊和克制的表述，反映出多数欧洲盟友仍希望将伊朗问题控制在外交与核不扩散框架内，而非卷入美国主导的军事对抗。

　　可以说，美国借拉拢土耳其重塑地区战略布局的同时，也进一步暴露出其与欧洲盟友在中东安全战略上的巨大分歧。

格陵兰的底线

　　在北约峰会期间，特朗普再次宣称“美国应控制格陵兰岛”。

　　如果说俄乌冲突考验的是北约军事能力，伊朗问题暴露的是北约成员之间的战略分歧，那么格陵兰岛问题则直接触碰了北约赖以存在的政治基础。

　　格陵兰岛，代表了北约内部最敏感的底线。这一问题不只是政策分歧，而是直接涉及成员国主权和领土完整，动摇的是北约作为军事同盟赖以存在的政治基础和互信根基。

　　面对媒体，特朗普依旧毫不掩饰地表示：“（格陵兰岛）应该由美国控制，而不是丹麦。”特朗普还将格陵兰问题进一步扩大到跨大西洋关系层面。他再次向欧洲盟友施压，甚至发出撤军威胁：“我们可以从欧洲撤回所有士兵。”

　　格陵兰岛是丹麦的自治领地。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在安卡拉峰会期间明确表示，她希望北约盟友“尊重丹麦的主权”，并再次强调格陵兰“不出售”。

　　军费分摊、军工合作和对外战略等问题虽然棘手，仍可通过协商解决。格陵兰岛问题不一样，它在规则框架内完全无解。一旦美国占领格陵兰，将直接冲击《北大西洋公约》第五条所确立的集体防御原则。若联盟最强大的成员国反而侵犯另一成员国的领土主权，北约赖以维系的政治互信和共同防御基础将被彻底动摇，北约也将名存实亡。

　　一边是“北约攻击北约”的危险悖论，一边是安卡拉峰会的团结口号——这是美欧之间难以改变的矛盾现实。

　　（作者：李正东，系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