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10日 Fri

纸墨香不散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10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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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版:光明文化周末·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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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7月10日 Fri
2026年07月10日

纸墨香不散

  对于纸张,我时常会泛起一种特殊的情感,这缘于一种职业习惯。与纸张打交道的行业有哪些?除去专业性质的造纸行业,书画家可能与纸最有情缘,但也未必天天都与之相伴。1975年秋季,我一踏进报社,便与纸墨结缘,在孙犁先生耕耘的副刊园地学做一名园丁。几十年在文艺副刊岗位的编辑经历,使我对于纸与墨的情感,浓得化不开了。

  20世纪70年代,还是铅字印刷时期,编辑部发排稿件之后,排字车间需要打出小样和大样,打样子用的是一种雪连纸。这种纸雪白色,质地很好,使用之前需要先放入一个木质箱子里,上面压一块潮湿的毡子,经过沤湿的纸张变得更加柔软、有韧性,将它们铺在铅字盘上,打出来的稿件小样、报纸大样,整洁清爽,着墨均匀,便于编辑审阅和校对人员进行校改。

  每当打开纸箱子,往外取出雪连纸时,我就会嗅到一股潮湿的纸张味儿,那味道很是清新,是聚合了水、纸、毡子和油墨的混合气味。那时我还不太了解造纸工艺,妄断纸张的主要成分中一定会有芦苇。不知为什么,我坚持认为这种经过沤湿之后散发出的纸的清新气味,来自苇秆。

  可那时我还未真正见过芦苇。1977年,在文艺组组长王干之的指教下,我初读孙犁先生的《荷花淀》,便深深记下了芦苇,白洋淀的苇子,那一片片无边无际的苇海。后来,我又听懂行的人说,苇子不仅可以编席,还能用来造纸,植物纤维是最好的纸浆原料。稍后,我终于慕名游览了白洋淀,乘船驶进浩渺的淀水之中,闻荷香、观苇丛,穿行在那绿色芦苇的海里,感受孙犁小说中的意境。我说不清年轻时候的印象是否有些先入为主,在纸、苇子、新闻纸之间,注入了太多的感情色彩。

  我的老家在河北高阳。90多岁的老父亲,经常对我说起老家:岳家佐村分为东头、西头、北头,距离白洋淀不足百里。父亲在年轻时,曾乘坐由拖轮牵引的木槽船去过白洋淀,那时的淀水清澈得可以望到淀底……

  这种种缘由,让我对新闻纸有一种神圣感。在我供职的报纸文艺副刊园地,总希望每期版面上的文章都是精品,延续孙犁等前辈的办报传统,将最优秀的精神食粮奉献给读者,是副刊编辑追求的终极目标。我整日埋首于稿件中,力求自己编辑的版面每期都能够清新美观。因此,我很在意纸张的优劣,质地较好的新闻纸,见报效果自然就好,副刊版面上的文字、装饰、图片,一定更为醒目和漂亮。

  我多年关注国内主要报纸的文艺副刊,部门长期订有《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报刊,像“大地”“东风”“花地”“夜光杯”等,都是我特别留心的副刊。每天从收发室取回报纸,最先打开《人民日报》,不单单是我在上面发表过作品,而是其丰富的文化内涵与厚重的底蕴,成为我心中向往的标杆。孙犁先生的许多文章,都曾发表在《人民日报》“大地”副刊上,让我好生羡慕这块园地。

  孙犁先生与光明日报副刊编辑也有很好的交往。如《钢笔的故事》《我留下了声音》等,都在《光明日报》发表。我还记得孙犁的《报纸的故事》,就是首发在该报“东风”副刊。那是1982年,作品题目是手书体,极为漂亮、醒目,这篇作品刊发时,标注的是小说,后来结集时归到了散文类。这篇作品不仅是孙犁的一篇代表作,也是多年来我与作者座谈时常提及的经典范文。

  为了解孙犁与《天津日报·文艺周刊》的创办情况,2006年7月18日,我曾与杜惠女士通电话。她和丈夫郭小川于1949年到天津,参与创办中共天津市委机关报《天津日报》,郭小川任报社编委兼编辑部副主任,与方纪、孙犁一起负责副刊工作,共同创建了早期党报文艺副刊之一的“文艺周刊”。通电话那年,杜惠女士86岁高龄,已从光明日报社离休。多年之后,为筹建老报人纪念馆之事,我们专程赴北京拜访杜惠女士,再次向这位《天津日报》创办时期的老报人,献上一份晚辈的祝福。

  听老报人说过,报纸每天都是新的,散发着一种油墨香。我认可这样的说法。外人不会有这样的嗅觉,这是新闻人或曰报人的职业敏感。

  油墨之香,应该是一种感觉。印刷车间里的油墨味与铅字味、纸张味一样,给了我一种特有的氛围感,直到它们融合成了油墨之香,通过报纸散发出来。我为能够嗅出这种味道,能闻到老报人所说的那种油墨香而深感幸运,并为自己具备这种职业性的嗅觉而感奋。

  在稿纸上写作,也受到纸与墨的熏陶。我享受自己的作品在报纸上印刷出来的那种快感,当天签好付印之后,转天一早便能看到样报,刚刚从轮转机上印刷出来的报纸,墨迹尚新,字字生香。1976年10月,我的第一首诗歌就刊发在《天津日报》的文艺副刊上。那天在排字车间,我亲眼看到那块铅字版面在轧过纸型之后,被送往轮转车间,转天清晨报纸印刷出来,正赶上我下夜班,几乎在第一时间,我便从收发室拿到了新鲜出炉的报纸。

  墨汁与油墨同香。我的办公桌上,曾经有一个塑料墨盒,里面放一小块儿丝绵,倒上墨汁能使用好几天。那时非常想练得一手好毛笔字,有意用毛笔修改稿件,闲时,还在废旧报纸上临大字,可终究没有这方面的天分,未能自学成才。

  孙犁先生做副刊编辑时,有条件就用毛笔书写信件。他赞赏用毛笔写信跟他联系的副刊编辑,也愿意给那样的报纸写稿。进入晚年,孙犁先生在读书、创作之余,仍经常习字,对书法艺术有着独到的见解和体悟,居室里悬挂着他自己手书的条幅,有时还将墨字送给索要的朋友或同事。他写的“人淡如菊”“大道低回”,充满了人生况味,体现了他的人生境界。

  我每次来到孙犁先生家中,就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感觉在那简朴而整洁的居室内,在书香之中还含有墨香。室外有盆花、屋内有水仙,书桌上有一副简单的笔架,让我想到老人伏案写作时的情形。他病逝后,报社同仁编辑出版了一部《孙犁文集·天津日报珍藏版》,字数竟达百万字,如果再加上《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报纸副刊上刊登的作品,那么,孙犁先生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该有多少?他是天津日报的终身编辑,一生中共有53年为报纸副刊工作,他生前印刷在报纸副刊上的文字,使新闻纸增加了艺术含量,有多少读者存有他的报章作品,刊载有他名字的报纸版面已成为藏品。

  当年我在编辑部办公室存放的书籍、报纸,远比家里的要多出很多倍。完成看书、写作等文字工作,有时在办公室比在家里还要方便。我特别贪恋周围氤氲着的那种纸墨气息,喜欢坐拥“纸城”。日常工作的八小时及更长时间,我全身心置于报纸与稿件的包围之中,呼吸着浓郁的纸张的气味,看稿和改稿时就会闪现出灵感的火花。纸墨的味道,也让我得到精神上的享受,工作时感到心静,忘记了疲累。

  报纸数字化印刷之后,更加方便、快捷、先进。编辑部从此少了油墨的痕迹,但是用纸依旧方便。我所说的用纸方便,并不是随意挥霍,相反,却是爱惜纸张,从不浪费纸张。在报社工作不缺纸张,有便笺、信纸、稿纸、信封、复印纸等等。我用纸节约,总是将一张纸密密麻麻地写满正反两面。平时偶有写诗灵感,随手先记在小纸头上,有空时再誊写到稿纸上。孙犁先生从不将旧信封扔掉,他送给我书籍时就用这种信封包装,他带给报社同事的稿件、字条等,也都是废物利用,将旧信封再重新使用一次。

  我保存的旧报纸几乎都是文艺副刊版面,包括发表作品后的样报,还有各类报纸的剪报,我收藏它们就是为了留念,留住美好的记忆。电脑和手机虽能下载、收藏图与文,却不能存下情感,但报纸行。即便存放了数十年的报纸,打开它们就能使人忆起过往的时光,拼搏、快乐、追求、梦想……就闪耀在报纸的字里行间。

  我每天都能读到几份报纸,向心仪的《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报纸副刊投稿,每当看到按时出刊的副刊版面,我便忍不住内心激动。不知道现在的报纸副刊是否还在装订合订本。如有,那该是洋洋大观了。前些年,我供职的报社又面临一次大的搬迁,办公室里积攒几十年的文艺副刊合订本没有了去处,只好装进几个大号纸箱,移交给搬迁至另处的资料室代存。

  于是,资料室成了我心之所系的地方。去年秋天,我忽然想到资料室去看看。看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此时的资料室已没有了原先的功能,成为一处无人问津的临时之所。老报社资料室所有的报纸、书刊、新闻史料等,虽然还是安放在书柜中,但却处于一种“尘封”状态。1949年1月17日创刊后装订的最老的一套《天津日报》合订本,一摞摞静静地躺在玻璃柜子里,那早已经泛黄的颜色、报页间夹入的纸条,清晰地映入眼帘,我忘不掉这些相处了几十年的“纸友”啊!曾经,我多少次翻阅过它们,看早期副刊版面上的作家和他们的作品,看版面风格及编辑思路,看孙犁先生《风云初记》的长篇连载……不仅是我,报社的哪位编辑、记者没有翻阅过它们?多少人、多少双手翻阅过这套报纸啊,一年又一年,绵延着纸香与墨香。

  我又见到装在纸箱子里的文艺副刊合订本了,抚摸着它们,感觉光阴仿佛在倒流。它们是与报纸同年创刊的副刊老品牌,是几代编辑曾为副刊园地付出心血的证明,已然成为历史的留痕。从1979年起,我开始装订复刊后的《天津日报·文艺周刊》合订本,每年一期,直到2017年的最后一本……由郭小川、方纪、孙犁于1949年3月24日创办的“文艺周刊”,至2024年11月14日,累计出刊达3000期,长达75年的办刊史,真是一段历经风雨的非凡旅程。

  那些与“文艺周刊”结下深厚情谊的作家,为此写来了贺词、贺信、贺文,以表达喜悦与感恩之情。贾平凹先生在《致“文艺周刊”》中说,在他年轻的时候,刚刚开始写作,就知道《天津日报·文艺周刊》,那里有文学大师孙犁,那里是培养文学新人的阵地。75年来,这个周刊一直存在,它是中国文坛的一个独特现象,是一个光辉的典型。蒋子龙先生则饱含深情,挥毫写下了“硕果三千”4个墨笔大字,预祝“文艺周刊”的未来能有更为丰硕的成果。

  每一位作家似乎都与报纸副刊结下不解之缘,在他们的成长史中,或多或少都带有新闻纸的烙印。

  郭小川、方纪、孙犁这3位文学大家,都在战争年代有过新闻经历。在新中国成立之前,他们共同参与创办了《天津日报》,随后又一起开辟了文学园地“文艺周刊”,开党报创办文艺阵地之先河。正是基于这样的积淀,才有了今天作家朋友们的祝贺与祝福,有了“文艺周刊”三千行旅的薪火传承,有了纪念专版上的熠熠生辉,墨香四溢。

  我以自己的副刊经历,写了《累累硕果——“文艺周刊”从1000期到3000期》的纪念文章,钩沉了诸多副刊往事,其中有些细节鲜为人知。我与“文艺周刊”第一代作家刘绍棠、从维熙、房树民、韩映山、阿凤、滕鸿涛、董迺相、万国儒等结下的情谊,成为我编辑生涯的宝贵财富。报界同行和文学界朋友看过文章后,发微信给我说,一个副刊人就是一部文坛史。一个人一辈子若能干成一件事,干出滋味来,就很难得。

  这是内行话。“滋味”二字尤其让我感动。什么是滋味?就是我嗅出的纸墨之香啊。编辑历来就是默默无闻、甘于寂寞,为他人作嫁衣裳,秉承的是甘为人梯的奉献精神,永远身在人后和幕后。2011年秋天,在“孙犁报纸副刊编辑奖”评选活动中,我有幸荣登榜首,迎来了人生的高光时刻,这是我此前不敢奢望的。这也绝不是我一个人的荣耀,而是整个编辑行业应得的尊重。一张报纸的文艺副刊能具有如此底蕴,编辑是耕耘者,犹如园艺在身的园丁,不分寒暑,不辞辛苦,为了读者而广植名花佳卉,那一期期的精耕、一年年的馨香,合订本就是一个最好的明证。

  我不会忘记,为了办好“文艺周刊”,我经常出差外地组稿,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北京,记不清有多少次到过王府井,往返在这条著名的大街上。从这里,我熟悉了很多作家的名字并且拜访过他们,也由此萌生了纸墨生香的认知,写下了有着纪念意义的抒情诗《长安街夜晚的灯火》……

  走出资料室,回望那些沉寂的书报与史料,我确信,资料室是一座宝库。这里存放着的所有纸质资料,都经历了时间的检验,记录着往昔的峥嵘岁月,是老一辈新闻工作者的青春、热血、敬业精神的汇集地。也因此,它们保存了一段极有价值的历史记忆,这些历史记忆由新闻纸记载下来,经过世间风雨的肆意冲刷,它们居然能够被完整保留,这该有多么不容易,说明它们依然具有保存价值,这价值就是前辈们走过的道路、经受的风雨和留下的经验。这些可以载入新中国新闻史册的宝贵资料,随着时光的流逝,愈发显得珍贵。有朝一日,我相信它们仍会闪烁出文字应有的光芒。

  现在,电脑、手机取代了纸张的不少功能,报社也早就实现了数字化管理,查找报纸资料可以借助数据库,下载、打印文件非常便捷。几十年间,铅字时代的印刷设备都成为古董,当年使用过的字尺、铅条、镊子、手托儿,以及排字、铸字、制版等等工艺,都成了文物级别的收藏,唯有纸墨之香是无形的,永存的,新闻纸的魅力也永远存在。文艺副刊编辑仍在为作者寄赠样报,这就是纸香与墨香的一种传播与留存,时间愈久,余香愈浓。尽管时光如流水,这种纸墨的醇味却能够珍藏于心间,让生命感受到温馨而温暖的回忆。

  在新闻单位,我倾注了青春年华,与纸墨打了42年交道。在此期间,我写出的全部文字,绝大部分都发表在报纸上,内容也几乎都与纸墨相关,蕴含深意。2022年,孙犁先生逝世20周年之际,我策划出版了一套纪念丛书“我与孙犁”(共5部),我在《忆前辈孙犁》中,倾诉了几十年报纸副刊编辑工作的至深情感,我无悔于这份青春的追求。我坚信刘绍棠当年所说,“文艺周刊”还要出刊4000期、5000期……孙犁的文学精神不朽!

  可以这样说,纸墨之香已浸润到人的骨子里,纸与墨的记忆将会伴随终生。在医院,有来苏水味;在饭店,有烟火味;在面包房,有麦香味……而苇子的醇香,依然在孙犁先生的作品中,在白洋淀无垠的苇海里,在报纸文艺副刊的每一期版面上……

  (作者:宋曙光,系中国散文学会理事、天津市作协散文报告文学专委会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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