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是什么

　　【序跋】

　　家乡的那座小楼是我从未忘记、永远想念的地方。我在那里住了二十多年。我十七八岁后去北京读书，每年寒暑假都要回到小楼。如今，窗前的杨树已经高过房顶，对面的中学依然挂着那座老铁钟，上下课的钟声依然按时敲响。在那里住的时候，家里有父亲、母亲、大姐、二姐、三姐和弟弟。那时父母都还年轻，过着团圆、快乐的日子。虽然那时候家里很穷。

　　年纪大了，想起每一件小事，都觉得有快活之处。于是，有空的时候便拿起笔，想起什么记下什么，从读小学记到如今，日积月累，有了这本《家乡有座小楼》。

　　因为是快乐的回忆，我就想在“后记”里说说我对快乐的看法。

　　什么是快乐？无忧无虑、单纯幼稚是快乐。顺利、成功，取得了一些成绩，当然是快乐。困难、苦恼，甚至坎坷，过去了回头看看，也是快乐。当年在干校，三四月份水田尚有冰碴，光着脚下水整地，冻得龇牙咧嘴，真苦啊，今天想想，战天斗地，改造世界观，也觉得有趣。

　　快乐在于有所追求。历尽坎坷之后事业成功是快乐，唾手可得能有快乐吗？继承了亿万财富，花天酒地，香车宝马，千方百计寻乐子，酒醒之时，快乐吗？

　　经历了100次、1000次的挫折，争论得面红耳赤，摔得鼻青脸肿，终于成功了，直直腰，喘一大口气，天朗气清，一身轻松，快乐！我们看看袁隆平，看看屠呦呦，他们千方百计地为人类造福，创造的过程中，闲言碎语算什么？

　　和父母、兄弟姐妹团聚在一起，虽然早出晚归，吃玉米面、高粱米、土豆、白菜，也不缺少快乐。有好吃的，给不在家的亲人留一份儿；有困难了，大家一起商量解决；父亲批评一顿，母亲来抚慰；父母累了，扶他们坐下来休息……快乐很简单。

　　从小学，到中学、大学，直到走上工作岗位，几十年过去了，如今回头看看，有春天，有丽日，有狂风，有暴雨，有五彩斑斓的秋日，有白雪皑皑的冬天，都一一度过了，这便是快乐。

　　长大了，我心目中快乐的含义更深更广了。我懂得了“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而“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又是过了多少年才明白了其中的深意？二三十岁时懂吗？那时正是争强好胜的年华。到了六七十岁，还以名字出现在报端或是登上讲台为快。“人不知而不愠”，那种修养、那种境界，真不容易做到。

　　陶渊明说过：“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于是，他才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悠然。

　　友情让我们快乐。杜甫奔波在外，特地绕道访问多年未见的老友卫八。“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与老朋友相对而坐，促膝谈心，他是何等的欣喜。“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老朋友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杜甫。“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主人的快乐，也正是杜甫的快乐。“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为老友“儿女成行”高兴，也是表明岁月不逮，我们都不年轻了，珍惜这份真挚的情谊、这难得的快乐吧！

　　杜甫宦海坎坷，多有感伤。孟浩然则想得开。他在朋友家做客，举杯畅饮闲谈之后，和朋友热情地相约，“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盼望着秋高气爽、菊花盛开时再相聚。

　　什么是快乐？定一个目标，达到了目标是快乐，追求的过程也是快乐。即使愿望没实现，继续追求同样是快乐。挑战与困难，沮丧与不安，理智妥协与坚持原则，都使我们的人生更加丰满。

　　什么是快乐？各人有各人的答案。

　　珍惜吧，珍惜我们所有的快乐。

　　（作者：杨牧之，系《中国大百科全书》第三版总主编，本文为《家乡有座小楼》一书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