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与名士

《三国演义》这部书自诞生之日起,就标榜自己忠于历史。但是,主观上想忠实,和客观上做到忠实,二者往往有很大的距离。
《三国演义》的作者罗贯中(现在很多研究者认为,罗贯中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作者共用的笔名)和评点修改者毛宗岗等人都是古代社会中下层文人,面对汉末三国的历史,有个巨大的障碍:那时名士的内涵与明清时的完全不同。
汉末大儒郑玄曾注释说:“名士,不仕者。”似乎名士是指隐士,但实际上,当时名士的内涵要宽泛得多。
《三国志》里一个人被称为名士,和是否做官没什么关系,如桥玄评价曹操说:“吾见天下名士多矣,未有若君者也!”这里名士显然就是有名的士人的意思,又如“诸县皆用名士以镇抚之,其后吏民稍定”之类的表述,说的更是做了官的名士。
所谓名士,首先是一个士,起码出身于一个地方性大家族,家族权力已经有了几代传承,本人受过良好的教育,这才可以迈过士的门槛。如果能在士人中有较高的声望,就是名士。
换言之,当时的名士一般拥有相当多的政治和社会资源。如果一个人是名士,那就意味着他要想做官,享有优先权;不想做官,也拥有很大的影响力。
汉末三国时期,一个政权的核心团队需要有顶级名士,才能得到大大小小的名士的支持,而团队的官员有名士的身份,各地的大家族才愿意配合这些官员的工作。靠名士资源的支持,这个政权的治安才能保持,税收才有保证。
这才是名士的硬实力。
汉末三国以至于两晋的名士,往往有诗酒风流放纵不羁的做派,他们的言行被记录下来编成书,最有名的就是《世说新语》,成了所谓“名士教科书”。
宋代以后,随着皇权扩张,科举制度成熟,文化教育普及,社会阶层之间的流动大大增强,这种传统的名士失去了社会基础,而社会上的读书人数量激增。
他们读了《世说新语》这样的书,也会生出做名士的向往。宋以后的读书人虽然学习魏晋名士的做派,但已经不可能拥有魏晋名士那样的社会资源和关系网络。
明清的名士们,倒也不能说他们是买椟还珠,因为珠子根本可望而不可即,应该说是明珠实在难得,大家只好捧个空盒子过瘾。
对历史上的曹操来说,他和名士的关系至关重要。曹操出身于最有权势的阉宦之家,特点是尊而不贵,这样的家族和名士之间有许多合作,但终究被名士瞧不起。曹操看士族门阀(只论权势,有些其实远远不如自己的家族),内心难免有一份自卑和羡慕在里面。到了晚年,已经位极人臣的曹操在著名的《让县自明本志令》里,这样评价自己:“本非岩穴知名之士。”
历史学家方诗铭以翔实的研究证明,曹操在权力之路早期,每一步都离不开袁绍的支持。而汝南袁氏,正是当时顶级的名士家族。但曹操取得成功最关键的跨越,正是背叛和消灭袁绍。
曹操自己的团队建设,也离不开名士。大量名士的支持,是他崛起与成功不可或缺的基础。而他一旦想打造完全按照自己意志行事的官僚机器,甚而想要改朝换代,名士就成了他面前的障碍。
所以曹操与名士的合作,总是充满内在的紧张感。每次曹操想要有大举措实现身份跨越时,就要杀戮或者折辱一两个大名士。
早在兖州的时候,曹操就杀了名士边让;把汉献帝接到许县,接下来就羞辱了出身顶级名门的太傅杨彪;再往后,建安十三年(208),恢复了丞相制度并自任丞相,同年杀了孔融;建安十八年(213)被册封为魏公,加九锡,逼死荀彧;建安廿一年(216),进爵为魏王,杀害崔琰。
这是汉末人物曹操的残忍与痛苦所在。
但有趣的是,在《三国演义》诞生之前的通俗文艺作品里,宋元时期的平话和杂剧里,曹操身边的名士,或者说整个文官系统基本消失了。
原因很简单,这些作品的作者和读者,不但对三国时代那种传统名士毫不关心,也对自己身边为数并不少的新型名士兴趣有限(个别文人化的杂剧例外)。
在这种心态下,杨修作为一个耍小聪明而且不忠于曹操的形象,在文艺作品中还有偶尔露一小脸的机会,而荀彧、荀攸、程昱、郭嘉这些真正重量级的文臣,则被彻底忽视了。
曹营如果确实需要有人用计,那么张辽就会上阵,所以人送外号“百计张辽”。但张辽的计策大多格局卑下,大概就是《水浒传》里郓城县贴书后司张文远的水平。巧的是,三国的张辽字就是文远。在戏台上,如果让演曹操的人改扮宋江,张辽都不用换人,可以直接扮宋江同僚张文远。元代杂剧《诸葛亮博望烧屯》里,曹操有个军师会隔空猜枚(就是《西游记》中孙悟空和虎力大仙等赌赛的项目),打仗的水平完全看不出,自己送上门去被诸葛亮抓了。所以,在剧中曹操不得不感叹:“孙权有周瑜,刘备有诸葛,惟有吾一身!”
曹操痛定思痛去物色军师,好不容易发现一位抚琴而坐的“仙长”堪当重任。不知这位仙长是何等高人?真是说破英雄惊杀人:乃是大名鼎鼎的蒋干。
在京剧《赤壁之战》里,蒋干上蹿下跳十分活跃,各种场合都有他。有人奇怪,曹操这么聪明,用蒋干上了一回当,自然应该开除他,怎么能由着蒋干一次又一次把自己带进沟里?无他,这是尊重梨园行自己的传统:在传统戏曲中,曹操就蒋干这么一个特聘的名士。
看了正史再看《三国演义》,会觉得罗贯中对曹营人物大大贬低了;看了杂剧、平话再看《三国演义》,才知道,有了罗贯中,才让荀彧、郭嘉们重见天日。
虽然罗贯中们对自己时代的名士有所了解,但对三国时代的名士则基本不了解,对当时官僚体制的运作机制,更是非常隔阂。自然,也就理解不了名士作为文官系统的骨干,发挥着什么样的作用。因此笔下的人物,和历史原型难免有很大的偏差。
历史上,曹操杀边让,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使得曹操几乎失去兖州。在《三国演义》里,这事变成了轻描淡写的一笔:
当有九江太守边让,与陶谦交厚,闻知徐州有难,自引兵五千来救。操闻之大怒,使夏侯惇于路截杀之。
曹操杀边让的时候,边让早已辞去九江太守的职务。罗贯中(其实是毛宗岗)无法理解杀一个无职无权无兵的人,怎么会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只好让他复职而且有了五千军队。但这场虚构的战事还是无法给人留下什么印象,倒是冲淡了曹操的罪行:斩杀一员敌将几乎不构成道德污点,与和平状况下杀一个名士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祢衡、孔融、杨修这几位,最接近后世所理解的名士。在传播过程中,他们身上的其他特质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所谓的“名士范儿”,而且名士范儿也往往被简化为不守规矩,不懂分寸,善于耍小聪明还出语刻薄。《三国演义》写曹操害死他们,也着墨最多。
罗贯中据说“乐府、隐语,极为清新”——是个炮制段子的好手,所以他写杨修,或许是寄托着不少同情的。但表现欲太强还喜欢瞎掺和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毛宗岗评点杨修之死的时候,就吐槽技能全开,他首先强调杨修的聪明,绝不够资格让曹操猜忌,又说杨修“其实可恶”,“修以杀人教人,操又以杀人为能,都不是好人”,“杨修不能处人骨肉之间”。现在的人看待曹操与杨修的关系,也受到《三国演义》很大的影响。
罗贯中眼中的文官基本等同于谋士,以为文官最重要的作用是一拍脑袋想出一个别人想不到的好主意。因此,曹营的文臣在《三国演义》中的命运颇不相同。郭嘉因为在公开场合发言多而漂亮,“每有大议,发言盈庭”,他的聪明才智得到作者最大程度的渲染,而实际上地位最高作用最大的荀彧则被大幅弱化,在《三国演义》中混在一群谋士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这么处理,无意中也产生了一种美化曹操的效果。
荀彧对曹操来说至关重要,尽管比曹操年轻8岁,但荀彧在各方面都显得比曹操更加稳健成熟、思虑周详。比如他建议不要急于到处出击,而要建设好兖州,“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还建议“迎奉天子”,在官渡决战几乎精疲力竭的时候建议绝不可后退一步……几乎在每个可以影响曹操生死成败的关头,都是荀彧帮助曹操做出了正确的决策。
颍川荀氏是天下士人倾慕的大族,有了荀彧的辅佐,曹操阵营对名士的吸引力就大为增加,而荀彧又绝无世家大族眼高于顶、目无下尘的毛病,他又为曹操引荐了戏志才、郭嘉这样出身不太高,缺陷明显又确实才华横溢的人才。从朝廷到地方,哪里都有荀彧举荐的官员,而且绝大多数表现出色。
荀彧的族侄荀攸来到曹操身边后,荀彧把自己原来的参谋工作交给了他,转而“居中持重”,军国之事都由荀彧调度筹划,曹操亲自统兵在前线作战,全靠荀彧挑起后勤的重担。
有人说,荀彧对曹操的意义,仿佛是张良加上萧何;又不妨这样比较:荀彧才是曹操的诸葛亮。
那么,如果刘备逼死诸葛亮,对刘备的形象会造成什么影响?
《三国演义》强化了郭嘉,而曹操对郭嘉荣宠备至毫无亏欠;削弱了荀彧,那么曹操逼死荀彧的罪恶感,无形中也就降低了许多。所以在这个地方,《三国演义》实际上是美化了曹操的。
《三国演义》虽然据说意在“尊刘贬曹”,但客观上却为曹操吸粉无数,太多人只看过《三国演义》,就成了曹操的粉丝。今天,有些刻意为曹操涂脂抹粉的作品,反而很难达到这样的美化效果。所以说,读者阅读时的实际感受,和作者的主观意图,有时可能恰好相反。
(作者:刘勃,系文史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