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烈鸟抗议”:阿尔巴尼亚的一道难题
【国际观察】
7月初,阿尔巴尼亚首都地拉那,夜色并未让斯坎德培广场安静下来。在持续多日的集会中,抗议民众举着手工制作的粉色火烈鸟,高喊“拉马下台”“阿尔巴尼亚不出售”等口号,甚至拉倒了一尊总理埃迪·拉马的半身像。
火烈鸟,阿尔巴尼亚南部纳尔塔澙湖湿地中的常见候鸟,成了抗议者手中的政治符号。人们反对的,是一项与美国总统特朗普女儿伊万卡、女婿贾里德·库什纳相关的豪华度假村开发计划。持续发酵的愤怒,已超越生态保护议题,指向土地交易、公共权力、腐败争议以及国家发展道路等更深层问题。
“生态奢华”体验
2025年初,阿尔巴尼亚战略投资委员会向与库什纳关联的企业授予“战略投资者”资格,为一个度假村项目的推进提供了政策便利。该项目选址位于阿尔巴尼亚西南部发罗拉湾附近,首批投资规模约14亿欧元,主要包含两部分:
一是在萨赞岛建设高端度假设施,拟将这座曾长期作为军事据点的无人岛改造为度假目的地,初步规划涉及约520万平方米国有土地及岛上既有设施。二是在其对岸的兹韦尔内茨半岛及纳尔塔澙湖周边开发大型滨海旅游综合体,项目占地约251万平方米,相关企业已签署土地开发协议,规划包括酒店、别墅、游艇码头等设施,初步方案最多容纳约1万间客房。
伊万卡曾公开表示,她与库什纳正在共同推进这一地中海大型项目。项目方和政府将其描述为带动阿尔巴尼亚进入高端旅游市场的标志性工程,规划中包括酒店、别墅、游艇码头及相关商业娱乐设施。
问题在于,项目选址所在并非一片普通荒地。纳尔塔澙湖湿地及周边的维约萨—纳尔塔保护景观区,栖息着火烈鸟、达尔马提亚鹈鹕等受保护鸟类,附近海域还分布着地中海僧海豹和红海龟等受保护物种。环保组织指出,这一地区拥有200多种鸟类和70多种濒危物种,是欧洲罕见的滨海湿地生态区。对于当地居民而言,它们并非单纯的“观赏动物”,而是与澙湖、沙丘、松林、浅海共同构成的宝贵生态资源。
真正引爆民愤的,是项目推进方式。2026年5月,项目施工进入兹韦尔内茨半岛一带,施工方派出推土机粗暴地推平沿海林地和古老沙丘,还设置围栏限制民众进入。当地居民、环保人士和项目安保人员随后发生冲突,一段当地居民被安保人员拖拽的视频在社交媒体上迅速传播,使原本局限于生态保护领域的不满迅速扩散。民意压力之下,围栏被拆除,部分施工一度暂停,但项目并未撤销。
库什纳夫妇所展示的,是一种典型的全球高端度假叙事:私人海岛、滨海别墅、游艇码头、封闭式服务和“生态奢华”体验。这一次,美国总统家族资本将自身偏好的生活方式和商业想象,投射到另一国最敏感的生态保护区上。
政府危机
自2026年5月底以来,抗议活动由阿尔巴尼亚沿海地区逐步延伸至首都地拉那,并开始呈现出全国性政治运动特征。起初,示威者的核心诉求是停止保护区开发、恢复公众进入海滨的权利、公开项目审批和土地交易信息,但随着抗议持续,口号开始转向要求总理拉马辞职、建立临时政府、推进宪政改革、调查腐败问题。
对更多的抗议活动参与者而言,度假村项目只是导火索。民众情绪所指是阿尔巴尼亚长期存在的土地权属不清、战略投资审批透明度不足、地方利益与中央权力高度交织等问题。库什纳夫妇主导的度假村项目恰好将这些积累已久的矛盾集中暴露出来:保护区可以为投资让路、当地居民在施工开始后才得知项目细节、一项影响全国公共资源的工程由少数投资者和政府部门单方面决定。
抗议规模扩大后,局势出现暴力化风险。7月初,部分示威者在议会附近向警察投掷石块、鸡蛋和塑料瓶,并损坏警车和警局窗户;警方则使用催泪瓦斯、胡椒喷雾和高压水炮驱散人群。
面对愈演愈烈的抗议局势,阿尔巴尼亚政府的态度并未出现实质松动。总理拉马将项目称为阿尔巴尼亚吸引高端投资、摆脱低价旅游竞争、提升国家形象的重要机会,强调工程将遵循欧盟环境标准,并承诺增加绿化空间和就业岗位。政府方面认为,反对者夸大了相关风险,项目可以在发展建设与环境保护之间找到平衡。
然而,政府的表态并没有消除外界疑虑。环保组织和欧盟方面的担忧,集中于项目在环境影响评估未完成、规划许可未明确之际便开展前期作业。欧盟委员会已要求阿尔巴尼亚尽快确保相关做法符合欧盟环境法规,并警告称若阿尔巴尼亚继续在生态敏感区推进大型开发,可能影响其加入欧盟谈判中环境章节的推进。对一个将入盟视为国家战略目标的政府而言,收到这一警告尤为尴尬。
发展选择
拉马政府坚持项目,并非完全没有现实基础。阿尔巴尼亚是欧洲较贫困国家之一,长期面临人口外流、青年就业不足、生产率偏低和出口结构单一等难题。得益于独特的区位优势,旅游业成为近年来少数增长较快的行业之一。
阿尔巴尼亚位于巴尔干半岛西部,毗邻地中海,南与希腊相接、隔奥特朗托海峡与意大利相望,处在亚得里亚-爱奥尼亚旅游带的重要位置,其海岸兼具沙滩、澙湖、海湾和山地景观,加之消费成本相对较低和社交媒体传播,逐渐成为欧洲旅游市场的新兴目的地。2025年,阿尔巴尼亚以约300万的人口接待了约1247万人次的游客,服务出口和外国直接投资也越来越依赖旅游、地产和建筑业。
从政府视角看,豪华度假村项目若能成功建成,将显著增加税收和外汇储备,吸引国际品牌落地,并带动酒店、餐饮、交通、建筑和服务业就业,让阿尔巴尼亚摆脱“低价海滨目的地”的标签。对一个资金、基础设施和就业机会都相对不足的国家而言,这一立场并不难理解。
然而,在批评者看来,阿尔巴尼亚旅游业真正具有不可替代性的竞争力,恰恰是尚未被大规模商业化开发的海岸、湿地和自然景观。一旦沙丘被推平、林地被清除、候鸟栖息地被破坏,即便日后补种树木、修建景观湖,也很难恢复原有生态功能。所谓“高端旅游”若最终只是将公共海岸变成少数富裕游客的封闭消费空间,那么它带来的将不是可持续的发展,而是更深的地域不平等和公共资源流失。
库什纳和伊万卡在这一事件中之所以受到格外关注,正因为他们拥有美国总统家族身份,而项目又位于一个急于加入欧盟、渴望西方资本和政治支持的巴尔干国家。这种不对称关系,使外界质疑阿尔巴尼亚政府因为投资者的政治背景而降低准入门槛,把当地重要生态保护地估价、包装来吸引美国资本。
对阿尔巴尼亚而言,真正的问题不是“要不要发展旅游”,而是发展成果究竟属于谁,代价又由谁承担。“火烈鸟抗议”下一步如何发展,仍有待观察。若政府愿意暂停争议性施工、公开审批与环境评估、与民众建立有效对话,局势或能降温;若继续以“发展”压倒“保护”,并以警力回应日益扩大的抗议示威,冲突与政治危机或将进一步加剧。
(本报记者 王天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