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当百分之八十观众是九零后
我是一名越剧演员。1979年,17岁的我考入桐乡越剧团,如今四十多年过去,转眼我已成为要扛起传承大旗的“长辈”,在漫长的从艺生涯里,我深深感受到了流淌在越剧血液里的创新精神、进化基因。
在中国传统戏剧的百花园中,越剧是一个年轻的剧种。从嵊县田埂间的“落地唱书”蝶变到风靡上海的成熟戏剧样式,越剧仅用了数十年。越剧,可谓后来者居上,成为我国几大戏曲剧种之一。
回望越剧百余年的发展史,每一次跨越,都源于一次顺应时代、勇于改革的创新实践。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以袁雪芬老师为代表的前辈,发起了“新越剧改革”,为越剧引入编导制,这不仅是一次剧种的自我革新,更为整个中国传统戏剧的现代化转型开创先河。
1947年,在上海黄金大戏院,为反抗压榨,越剧界名伶筹款创办越剧学校、建立越剧剧场,举行了《山河恋》的联合义演。那次演出,诞生了赫赫有名的“越剧十姐妹”。
著名戏剧家田汉先生曾撰文写道:此剧演出的意义在于越剧演员“有了新的觉醒”,懂得了“必须求取团结,团结才是力量”。
新中国成立后,这份改革创新的精神并没有停歇,而是在新的时代不断延续。
20世纪80年代,浙江“小百花”的出现使越剧再次成为一个文化现象。当时越剧面临严峻的“后继无人”现象。越剧界甚至用“四个花旦两百岁,三个老生两颗牙”来自嘲青黄不接的窘境。为破局,浙江在全省“海选”青年演员,最终选出28位平均年龄仅18岁的佼佼者组成集训班。1983年赴港演出大获成功,1984年在此基础上正式成立“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剧团打破了传统“名角”模式,通过电影《五女拜寿》让演员成为大众追捧的“青春偶像”。它不仅挽救了越剧,更开创了“诗化越剧”等新风格,提供了“不拘一格、奖掖新人”的改革范例,深刻影响中国戏剧发展。
是的,越剧的每一次辉煌,都源于对时代需求的敏锐洞察与敢为人先的创新精神。
2006年,为纪念越剧百年,秉持“旧中有新,心中有根”的理念,我和团队以“规避颠覆,谨慎重述”的态度创排了新版《梁山伯与祝英台》,为百年越剧献礼。在“山伯之死”那段我们做了大胆尝试,把原先传统叙事的“山伯临终”改成了更加诗性的“山伯之死”,让梁山伯用咏叹的方式,结合现代舞和更加当代的写意表达,唱出人物内心深处的爱与痛。有老戏迷说“茅威涛越来越不像话了”,但更多年轻人说“终于看懂了梁祝为什么必须是悲剧”。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被称为中国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我们应该看到,也应该让观众看到,无论是中国故事,还是西方故事,对人类共通情感的诠释与讴歌是相同的。我希望通过越剧人的创造,使得越剧不仅代表浙江,更能跻身世界,与世界众多舞台艺术实现对话。
2019年,为探索属于今天时代的新道路,我带着18年院团长管理的经历和经验,尝试着以院团加剧场加运营三位一体的形式进行国有院团的深化改革。当我不得不直面售票系统不尽如人意的数字、空座位的寂静、年轻人在入场前三番五次确认演出时长时,才真正理解了观众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会为票价犹豫的学生、需要照顾小孩的年轻父母、在社交媒体上写剧评的博主。他们用指尖的滑动投票,用真实的缺席发言。
这让我更进一步审视“传统与创新”。传统不应该是博物馆里的标本,我们应该以创新使传统成为流动的河,流向当代人民。八十多年前,袁雪芬老师引入编导制,何尝不是对传统的再造?今天我们谈论数字化生存、沉浸式体验、跨媒介叙事,其实都是在做同样的事,让这条河继续流淌。
2023年,我们创排了越剧《新龙门客栈》。这部剧最大的突破是采用了“环境式戏剧”的模式。剧场被改造成一座真实的“客栈”,观众席就是客栈的“用餐区”,演员在极近的距离表演,甚至与观众互动,观众成为故事的参与者。
自2023年3月首演以来,越剧《新龙门客栈》取得了亮眼的成绩。参演剧目的青年演员们也凭借出色的演出和个人魅力,收获了巨大流量,成为年轻人追捧的偶像。最值得一提的是,这部剧成功为越剧吸引了大量新观众。数据显示,购票观众中有多达80%的人此前从未接触过越剧,他们大多是年轻的90后、00后。这证明传统戏剧通过创新,完全能够赢得年轻市场的青睐。现在提到越剧,很多年轻人就会想到越剧《新龙门客栈》。作为一名仍在一线的创作者,我感受到,越剧发展正当其时、戏曲艺术发展正当其时。
正是因为大胆起用年轻的创作者,配置前辈艺术家“保驾护航”,结合时代的需求谨慎改革与探索传统戏剧在今天的全新面貌,才有了《新龙门客栈》的火爆。2024年,我们拍摄了《新龙门客栈》的舞台纪录电影,获得了华语纪录片电影奖。随着数字技术的发展,可以用更好的手段留下更多影像,让传统戏剧再次起航,这就是时代给我们的馈赠。就像英国国家剧院高清影像放映系列NT Live,未来,我们渴望能参考并研发中国的CT Live,用更新的手段和银幕,让越剧、让中华戏曲艺术传播得更远、更久。
现在,当年“小百花”的奠基力作《五女拜寿》等经典剧目也收获了良好的票房,但是关于如何搭建真正良性的观演关系、文化产业生态,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最近,我们新创排的越剧《苏东坡》正在上演,这也是我时隔十年,创排的一出新戏。从“小百花”创演《陆游与唐琬》开始,顾锡东便提出“以文人写人文”。《苏东坡》是又一个“文人戏”,我们将把它作为产业化的一个新试点,从项目上探索更多拓展与联动传播的可能性。未来,我们希望用 3~5年的时间,科学规划创作、人才培养、演出市场,特别是文化出海。拟以新版《梁祝》的升级版、《新龙门客栈》的舞台巡演版在内的一系列演出创作,让越剧艺术真正做到“深耕浙江,走向全国,影响世界”。
越剧的基因里从来都有“敢”字。敢破格、敢融合、敢站在时代的前沿与风浪对话。如今我们这些曾经被护在羽翼下的“小百花”,也该长成能遮风挡雨的乔木了。愿我们守住这份“敢”,让越剧在新时代的舞台上,继续讲述属于中国人的、既古老又年轻的故事。
(作者:茅威涛,系越剧表演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