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台同根 红砖诉说故土深情

【风物笔谈】
“厝”,是闽南话对“家”的亲切称呼。无论是“起厝”(盖房子)的艰辛,还是“厝内”(家里)的温情,“厝”承载着闽台人民深沉的情感记忆与文化认同。当人们漫步在台湾鹿港的老街,或是福建泉州的古城,那一座座绯红艳丽、燕尾高翘的“红砖厝”宛如用砖石镌写的立体史诗,诉说着跨越海峡的乡愁。
红砖厝里的智慧与文脉
红砖厝,是最具闽台特色的建筑之一。闽南的红色黏土,经窑火淬炼,烧制成独特的“胭脂红”砖瓦,这种热烈的“红”,成了闽南建筑的底色,并随着明清时期“唐山过台湾”的迁台潮,被带到了海峡对岸。清代文献《续修台湾府志》中就有“台屋瓦皆赤”的记载。台湾的红砖厝,从形制到寓意,都与闽南祖地一脉相承,它们共享着一套特色鲜明的建筑语言。
“红砖白石双坡曲,出砖入石燕尾脊,雕梁画栋皇宫起”,这句话生动概括了红砖厝的视觉特征,其以红色砖瓦为基调,搭配白色花岗岩基座,构成了温暖而鲜明的色彩。红砖厝有着标志性的“燕尾脊”,屋顶正脊向两端延伸超过垂脊,向上翘起,在尾端呈燕子尾状分岔,形成如燕尾状的屋脊样式,故名“燕尾脊”,也称“燕尾归脊”,不仅造型优美,更具防台风之实用智慧。而“出砖入石”的砌墙技艺,则是利用不规则的石块与红砖交错堆叠,造就了红白相间、朴拙坚固的独特风格。
布局上,红砖厝讲究“前埕后厝,坐北朝南”,中轴线对称。内部空间“光厅暗房”,功能分明,体现了传统的伦理秩序。厝内天井上方的屋顶,四坡相连,使得雨水能够流入自家天井的地面部分,称“四水归堂”,蕴含“福泽内聚”的传统观念;之后由明沟将雨水引入暗沟后再流出屋外,以适应闽台多雨气候。
红砖厝的装饰可谓极尽巧思。石雕木雕技艺精湛,梁枋、窗棂、墙堵上,历史人物、花鸟瑞兽栩栩如生,且遵循“图必有意,意必吉祥”的原则。此外,还有交趾陶、彩绘泥塑、剪瓷雕等工艺,将整座建筑装点得富丽堂皇。这些装饰既蕴藏着审美追求,也融合了儒家教化和民俗信仰,是雕梁画栋里的“祖训家风”。
闽南建筑文化的跨海传承
红砖厝,作为闽台同根同源的建筑文化符号,跨越海峡成为两岸共同的文化遗产。台湾早期的大型精美厝宅,多由“唐山师傅”渡海主持营建。如台北龙山寺,是泉州名匠王益顺主持修建,其精美的八卦藻井设计成为台湾建筑经典。参与修建台北龙山寺的还有惠安蒋氏石雕家族,其精湛的技艺留下了“无蒋不成场”的佳话。漳州砖窑匠人则将红砖炼制技艺带入台湾,确保红砖规格、工艺细节与闽南原乡“毫厘不差”。
红砖厝里镌刻着闽南原乡的家族记忆。走进一座古厝,门楣上“渤海堂”“四知堂”等堂号匾额,是最直接的血缘密码。它告诉人们,这家姓吴,祖上郡望渤海;那家姓杨,清廉自守是世代相传的家风。这些堂号,记载着中原士族“衣冠南渡”“八姓入闽”的迁徙史,也记载着闽南族群渡海开台的奋斗史,是家族源流与荣光的标志。在闽台祖厝的祭祀空间里,祖先牌位的供奉仪式、年节习俗等细节,两岸亦是高度一致。
深深嵌入红砖建筑细节的还有闽台同源的信俗隐喻。门上的“剑狮”祈福纳吉、屋顶的“瓦将军”镇风辟邪、红砖墙基的“石敢当”守护家宅平安,这些源于闽南信俗的建筑构件在两岸如出一辙,反映了闽台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共同期盼,也联结着闽台间的特殊地缘、文缘。
凝固在砖石里的乡愁
对于早年渡台的先民而言,在陌生的土地上“起厝”,不仅是为了安居,更是为了在形制上与故乡保持一致,从而获得心灵的慰藉。那一砖一瓦,尽可能从闽南运来;那燕尾脊的起翘角度,尽可能仿照祖宅。于是,在台湾建起一座红砖大厝,便仿佛将故乡的一片天空搬到了新家。闽南谚语“一年起厝三年续”,说的是一座红砖厝的建成不是终点,而是家族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延续的起点。
红砖厝通过建筑语言提醒着后世子孙,家族来自何方。“万里穿云燕,归巢恋旧枝”,燕尾脊之所以又称“燕尾归脊”,其寓意正是游子漂泊他乡,无论路途多远总要回归故里,认祖归宗。在台湾,红砖厝的朝向除了遵循礼制的坐北朝南的“帝王向”,还有坐东朝西面向大陆的“望乡向”,寓意“遥望唐山(闽南)祖地”。当家族子弟远行,红砖厝便是地图上永恒的坐标,是游子心中始终亮着的一盏明灯。
时至今日,当人们在金门触摸着与厦门同源的“出砖入石”墙体,在鹿港仰望与泉州一脉相承的庙宇藻井,在宜兰见到与漳州如出一辙的泥塑堆花,一种深切的文化共鸣便自然涌现。这些经过岁月与海风浸润的红砖,色泽或许更显沉着温润,但它们所串联的,是共同的历史脉络、共同的情感记忆与文化源头。
红砖厝,宛如一条坚韧的文化纽带,跨越台湾海峡,将两岸共同的家族故事、民间习俗、文化传统紧紧联结。它不仅是建筑,更是一部镌刻在砖石间的史册、一曲无声却深情的故土吟唱。正如闽南民间所言,“厝是人的根”,这抹绯红的根脉,深扎在两岸的土地中,任凭时光流转、风雨变迁,始终诉说着同一份关于家园的、浓烈而绵长的乡愁。
(作者:朱媞媞,系华侨大学文学院教授、闽南文化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