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砾石的困惑
【文博新语】
我是一块砾石,是经过水流冲刷、风化等自然作用形成的岩石碎块。自然界中随处可见的普通石块。小河边常见的光溜溜的鹅卵石,也是砾石大家庭中的一员。
一位生活在距今11000~9000年前的北京东胡林人,大抵是在河流旁边捡到的我,认为我是块可以用来打制的好料子,就带了回去。所谓打制,就是古人用一块石头敲击另一块石头,最终使其变为具有一定形状和功能的工具或器具。
通过打制,我从母体中分离出来。考古学家把我叫作石片,把我的母体叫作石核。一个母体可以打制出不止一片石片,因此我也有了许多石片兄弟。一些兄弟体型大小适中,便于握持,被拿来切割、刮削兽皮、木料或骨器表面,称为刮削器。有的兄弟天然有个凹形口子,就被制作成了凹缺器。我则凭借着合适的大小和长度,被进一步打制加工为一把石刀。我因拥有薄薄的刃缘,而成了东胡林人的心头好,各种切割的工作场景里都能见到我的身影。
后来,东胡林人想要制作更为耐用的工具,于是就有意识地寻找韧性较大、质地更均匀的石料。这些精选出的石料在加工过程中不易出现崩裂或破碎,可以制作出刃口更薄和形状更规整的石器。在此过程中,一项新的石器制作技术——磨制技术诞生了。从此,我也多了很多朋友,比如磨光石斧和磨制石锛。相比于我那些打制兄弟,它们的刃部更加锋利、光滑,使用时更加省力,砍伐树木、加工木材时效率更高。
可优质的石料哪里那么容易找到呢?有一天,一个东胡林人看到了我,发现我有被进一步制作成其他工具的潜质,于是开始对我进行磨制,在我的腹背两面留下了纵横交错的磨痕。那之后,我被用于各种切割,成为大家偏爱的好工具。长期频繁地使用,让我的身体边缘逐渐出现破损和疤痕,刀刃也不再锋利。最终我被遗弃在角落中,随着居所的废弃而被自然埋藏。
当我审视自己时,能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记:那粗犷、坚实的主体,是敲击、剥离而成的,带有旧石器时代的印记。而在我腹背两面上,平滑、细腻,甚至在火光下能映出微光的磨制痕迹,却又讲述着一个全新的故事。
于是,我困惑了:我从砾石打制中来,一直认为自己是名正言顺的打制石器,但是东胡林人又对我进行了磨制,那么我究竟算是打制石器还是磨制石器呢?我和刮削器、凹缺器是一奶同胞,还是与石斧、石锛为更近的兄弟?我到底是谁,究竟属于什么时代?
直到几千年后的21世纪初,考古学者正式发掘了东胡林人的遗址,我也重见天日。一位老学者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我身上的痕迹,然后惊呼道:这真是了不起的发现!我望着他,轻声问道:“我是谁?”他看着我,郑重说道:“你是一个信使,一个预言,一个承前启后的见证。”
他告诉我,在考古学里,为了研究的便利,常常会用一些标志性的技术来划分时代,比如用“打制石器”来定义旧石器时代,用“磨制石器”“农业”“定居”等来定义新石器时代。这就像我们在地图上画出经纬线帮助定位,但它本身并不是真实存在的沟壑。历史的长河,从来都不是一页一页跳转的幻灯片,而是一幅连续不断的宏伟画卷。
“所以,你身上的磨制痕迹,并非对打制出身的背叛,而是对它的升华。你是那个时代最前沿、最顶尖的产品。你的存在,完美诠释了技术的演化路径:它并非线性替代,更多时候是融合、改良与突破。”
他告诉我,作为一把兼具打制与磨制痕迹的石刀,我恰恰就站在“适应”与“改造”的临界点上。我的一半身体,继承了数百万年“适应”的智慧;而另一半,则勇敢地迈出了“改造”的第一步。“因此,追问你属于哪个时代,其实已经没有意义,因为你的出现,本身就在定义一个新时代的到来。”他说。
(作者:赵青山,系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