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4日 Sat

古典小说评点传统与新大众文艺评论话语构建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04日 0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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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版:网络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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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7月04日 Sat
2026年07月04日

古典小说评点传统与新大众文艺评论话语构建

  【蓬勃发展的新大众文艺】

  新大众文艺在蓬勃发展的同时,精品化和经典化也被提上讨论日程。文艺作品的精品化创作、经典化遴选,离不开文艺批评的解释、评价和引导。换言之,我们亟须建立与新大众文艺相“适配”的评论话语、评价标准与批评体系。但传统的学者批评,即使能够摆脱雅俗二分的固有认知,在面对海量的、层出不穷的新作品时,也会产生无力感。在笔者看来,新大众文艺原生评论,即由不同主体发起、嵌入文本内部、具有即时互动性的新型线上批评形态,或是一剂诊治文艺发展症候和批评困境的药方。

  一方面,新大众文艺下的具体文艺类型已经发展出相对成熟的原生评论形态系统,如网文的“章说系统”、网剧的“弹幕文化”、网游的“玩梗语法”和素人写作的“经验对位”;另一方面,原生评论并非“天外来物”,其与中国古代评点美学传统有着跨时空的呼应,这对于新大众文艺的自主批评话语建构具有重要意义。古代文学评点,在明清两代达到高峰,尤以小说评点闻名于后世。明清小说评点中的文人李卓吾、金圣叹、张竹坡、毛宗岗、脂砚斋和书坊主余象斗、袁无涯等评点大家,不仅助推“四大奇书”“四大名著”走向经典化,还形成了中国古代文论独特的评点美学风格,其形态体例、程式技法、文化意蕴、精神追求、价值体系等都与当下的原生评论实践具有内在一致性。

原生评论发展了小说评点的批评形式,以动态滑动、闪现的形式发挥着评点功能

  评点文字夹入或嵌入文学作品中,即小说文本与评点文本的共在性可谓小说评点最为显著的形式特点。这种共在性与小说评点继承古代经史的注疏、论赞传统有关,明代中后期商业书坊的繁荣及白话通俗小说的流行则为其提供了现实基础。共在形式为读者接受带来了几种后果:一是阅读时总是带有作家和评点家两种声音,评点文字常常提醒读者欣赏小说的精彩处;二是阅读进程往往受到干扰、阻断,能够让读者慢下来思索和品味;三是无意间提升了读者的理论素养,评点家针对故事情节、人物、语言等总结出大量的文法术语,如“草蛇灰线”“伏笔照应”“传神生动”“画龙点睛”等,都潜移默化地影响到读者。与之相比,原生评论继承、发展了这种文本共生性,在数字媒介的“加持”下呈现出“活态评点”的特征:一方面,数字媒介能够容纳无数读者,这使得作品中除了作家本人的声音,还有更多群体的预言、解释、评价乃至论争的声音,使得文本成为一个“众声喧哗”的“评论广场”;另一方面,原生评论发展了小说评点的批评形式,如网剧、视频上挂载的弹幕,就以动态滑动、闪现的形式发挥着评点功能。

  批评体例的系统性、层级性也是小说评点与原生评论共同的形式特征。对于小说评点的体例,美学家叶朗曾做过较为精准的概括,他认为小说评点开头常常有个《序》,《序》之后有《读法》,每一回的回前或回后有总评,每一回当中又有眉批、夹批或旁批,评点者还会在他认为精彩的句子旁边加上圈点,以便引起读者注意。当代小说评点研究专家谭帆则从其内涵出发,认为小说评点是由“评论”“批改”“注释”和“圈点”四个方面组成。如此一来,评点家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层次系统地介入文本内部,如庖丁解牛般阐释、品评作品。批评体例的系统性、层级性在原生评论上也有突出的表现。以网络小说原生评论为例,由段评、本章说、书友圈构成的“章说系统”,就是读者分别从句子和段落、章节、整本书来评点作品的系统。数字角标相当于圈点,点击后就呈现出评论内容,这些内容还能够根据受欢迎程度进行排行,作家有时也会亲自下场交流。与小说评点相比,原生评论已经不局限于文字,图像、声音乃至于视频会在不同评论层级中呈现,立体全息地表达批评见解。

  形式、结构决定功能,原生评论像小说评点一样,其评价功能也具有多元复合性特征。首先在文本层面,小说评点通过“圈点”“注释”“品评”嵌入作品内部,使得主文本和副文本复合成文,将静态言说转变为动态叙事。评点者的主体意识得以极大增强,其文学观念、社会评判、政治思想、道德意识得以体现。与之相比,原生评论在此方面有所强化,评论者不仅能阐发观点还能深度影响作家的后续创作,存在作者“抄书评”的现象,这是因为评论与创作连载是同步进行的。其次在理论层面,李卓吾、金圣叹等评点家自身有着较高的文学理论修养,他们的文法总结和美学观念既能够阐发作品之精微,还会指导普通读者阅读欣赏,实现启蒙价值。原生评论的理论性相对较弱,但随着一些专家学者化身为“学者粉丝”,加之一些原生评论家迅速成长,其理论功能正在不断强化。再次在传播和商业化层面,文人、书商曾经通过给小说加评点促进了小说的流通,因此获得商业回报,并在不经意间提升了小说这一文体的文化地位。在网络时代,评点这一功能得到了增强,打赏、月票、营养液、角色红包将间接的助推转化为直接的获利。例如,某些网络视频平台的“一键三连”(点赞、投币、收藏)、评论和转发,就是一种将评论、传播、商业化等多种功能复合在一起的实践表现。

  新大众文艺受众的评说多是由感而发,在最能打动自己的地方留下话语痕迹,这是对小说评点妙悟式、印象式批评精神的复归

  首先,原生评论继承了小说评点的感性直观思维。小说评点家的一切论说都建立在文本细读的基础之上,即从作品的艺术形象出发分析、研究、揣摩、品味、阐发。这是一种心灵化的审美体验,因而被视作即兴式、直观化的“妙悟”批评,不追求体系化、系统性。“妙悟”与情感、想象等非理性主义思维相关,金圣叹“率真、随性”的才子性情,脂砚斋“随性、真切”的情理之说,可谓小说评点直觉感悟式批评的典范。与之类似,新大众文艺受众的评说多是由感而发,在最能打动自己的地方留下话语痕迹,这显然是对小说评点妙悟式、印象式批评精神的复归。当然,原生评论相较于小说评点,除了个体评点家的感性直观,还表现出集体性的情感共鸣。例如,读者群体围绕着一些情节、段子、梗展开讨论,文本界面转变成交互广场,沉默的个体阅读转变为热闹的群体交流。

  其次,原生评论继承了小说评点的审美趣味观念。小说评点家介入文本时,反映了一种非理性、非功利、自由的审美态度,可谓中国古代文论中“游于艺”审美范畴的生动体现。这种轻松活泼的文化心理逐渐发展为对趣味、雅趣、情趣、理趣、意趣的重视,正如李卓吾所说:“天下文章当以趣为第一。”在具体的评点实践中,很多文人常以诙谐幽默的语言与作者、作品中的人物和阅读者对话,时而机智调皮,时而幽默戏谑。同时,他们有时将自己代入文本中进行角色扮演,如脂砚斋在评点《石头记》时常以“石兄”称呼宝玉,拉近了审美距离,消弭了评点者、读者和虚构人物等主体间的边界。原生评论在继承审美趣味观念的同时,弱化了“游于艺”中的道德追求,强化了感官娱乐的游戏心理。例如,原生评论“本章说”“弹幕”中的“玩梗”“融梗”,通过对特定背景、反复征用的典故和桥段进行重组、拼接、再创和传播,就体现出大众游戏性心理,这种情感宣泄方式无疑是对小说评点趣味观念的呼应与强化。

  再次,原生评论继承了小说评点的人本批判精神。在感性直观思维、审美趣味观念之外,小说评点还体现出蕴含人本关怀的现实主义批判精神。在明清小说评点的发展演变过程中,评点家李卓吾借助阳明心学批判正统理学的虚伪僵化,他那被视作异端的《焚书》划破时代的沉闷,其中的“童心说”文艺宣言更为评点实践注入了思想批判的灵魂。童心说源于社会考察,注重独立思考、真实性情,深刻影响了晚明公安派、袁枚“性灵说”,以及汤显祖、冯梦龙等人的戏剧、小说创作。其以“真”为纲、以“情”为本的人本批判精神同样在原生评论上有所体现。广大受众对文艺作品的评论往往受到个人经历、社会现实的影响,除了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的真实感,还常常同情弱者、批判不公、伸张正义。这在素人写作的原生评论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很多人在阅读过王计兵、范雨素、胡安焉等打工群体的创作后,有情感共鸣、经验共享的表达,也有反思世情人心、揭示民生问题和传递公共诉求的社会介入感,这种朴素的平民意识和现实主义批判精神是值得肯定的。

在借鉴小说评点美学风格的基础上,结合新的媒介环境和生产机制,构建新大众文艺评论话语体系

  新大众文艺原生评论具有明清小说评点的形式功能与精神意蕴,可以在借鉴其美学风格的基础上,结合新的媒介环境和生产机制,构建新大众文艺评论话语体系。

  在批评主体层面,从个体专业批评到群体“共生批评”转变。李卓吾、金圣叹等与当代批评家均是受过专业化训练的知识分子,这与原生评论的主体多是普通大众截然不同。正因为非科班出身,原生评论缺少自觉的学理指向性,鲜活的个人经验难以掩盖评论话语的浅显和可阐释范围的有限,更不用说评论场域中大量存在着情绪化表达。因此,新的批评范式要建立在这样逻辑思路之上:广泛收集(可利用数字人文工具)原生评论话语,学者介入评论场域从中提炼标识性概念、总结学术命题、初步建立理论话语体系,进而运用到评论实践以检测和校正成果。这种集原生评论家、专家学者乃至人工智能模型的复合批评即共生批评,优势互补、共评共生。

  在批评方式层面,从视觉中心主义到触感链接主义转变。数字媒介不仅是一个载体,而且改变了包括创作、批评在内的一切文艺活动。与印刷媒介时代以视觉为中心的小说评点不同,数字媒介时代的原生评论常常建立在触觉之上。触觉即开端,它成为人与机器、创作与评论间的感官中介,消弭了文学、视听艺术、游戏间的边界,点击、滑动、缩放与点赞、评论、转发共享一套触感逻辑。这样的交互实践逐渐形成了系统性的触摸语法和触感反馈机制,原生评论的“可触性”“触域”都是其独异性特征的表现。显然,触觉并非简单的感官添加,它既是文艺批评工作的发起,更重塑了文艺批评与身体、技术和社会的关系。但是,触觉自身难以完成复杂的批评工作,其常常与视觉、听觉联合起来“共同作战”,原生评论由此完成了从视觉中心主义到触感链接主义的转变。

  在批评内容层面,从阐释性批评到生产性批评转变。小说评点尽管也涉及评点家本人的内心体验以及文本以外的延伸,但总体上是指向作品自身,阐发文本观念、总结文法规律占据着核心地位。原生评论却不满足于注释、评价,而是将思维触角伸向了叙事创作,因而具有了“评创一体”的生产性批评特征。很多评论者在赏析完自己喜爱的作品之余,还会进行改写、扩写和同人文本二次创作,他们从评论者转变为生产者。“评创者”既生产故事,又生产意义,并带来了新的话语、思想和受众,使得新大众文艺从封闭走向开放,成为一个自我参照、自我生产、自我维持的自循环系统。

  总之,明清小说评点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理论资源,应当受到我们重视。扬弃小说评点这一中国本土的文学批评形式,观照具有时代特征的原生评论形态,进行批评话语的转化与创新,推动主体性、原创性的新大众文艺自主批评话语体系建设。

  (作者:江秀廷,系西南科技大学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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