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太清诗词中的京师名胜

　　【谈文绎史】

　　顾太清（原名西林春）被誉为“清代第一女词人”，与纳兰性德（字容若）并称满族词人双璧，当时词坛有“男中成容若，女中太清春”之说。

　　26岁那年，顾太清以侧福晋身份嫁给荣恪郡王绵亿之子奕绘，两人志趣相投，鹣鲽情深，常联辔同游，共咏京师名胜。

　　白云观是道教全真派祖庭，在阜成门外西南五六里。白云观方丈张教智与奕绘、顾太清交谊甚厚，常邀他们到白云观游玩。道光十一年（1831）重阳节，奕绘夫妇驾车出游，先去三官庙，后至白云观，但见“水抱城隅曲，塍分麦陇长，桔槔提柳罐，精舍就村庄”（《游城南三官庙晚至白云观》），好一派幽静的田园风光。观中松树、牡丹，给奕绘夫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招飐霓旌幡影长，苍松深护谷坛场”；“今年重讲玄都律，牡丹零落向春风”。

　　传说正月十九日，长春真人丘处机会降临白云观，京师男女纷纷来此焚香持斋“会神仙”，这天也被称为“燕九节”。奕绘夫妇也常在这天来白云观上香祈福。奕绘《白云观》诗，“燕九游人倍上元，纷纷仕女若蜂屯。往来道集白云观，车马尘连宣武门”，描写白云观前车马络绎、游人如织的节日景象。顾太清《次夫子〈燕九白云观放斋〉原韵》生动再现了清代白云观放斋“施馒首”的道教民俗：

　　玉蕊金莲法座层，饭香羹味气如蒸。

　　千秋安乐尊丘祖，无限饥寒聚衲僧。

　　道光十三年（1833）二月十五日，奕绘、顾太清移居至畅春园西侧的双桥寺。双桥寺是座关帝庙，因庙前有石桥两座，俗称双桥寺，湖光山色，柳丝系绿，恰如奕绘所写：“小寺双桥接，红墙绿水湾。买鲜湖岸侧，系马柳林间。”顾太清也写下《次夫子〈清明日双桥新寓〉原韵》：“碧瓦凄春殿，玉峰看远山。僧窗对流水，欲往听潺潺”；“柳眼蘸春水，渡头明晚霞。溪山生暝色，闪闪数归鸦”。2017年，在海淀公园东南角重建了“双桥诗韵”景点，成为“三山五园”历史文化景观的组成部分。

　　北京西山是太行山余脉，层峦叠嶂，林海苍茫，顾太清先后游览过西山四平台（今八大处）、潭柘寺、戒台寺、大南峪、妙峰山等名胜古迹。

　　农历四月的妙峰山朝顶进香是延续数百年的老北京民俗。《燕京岁时记》载：“妙峰山碧霞元君庙……每届四月，自初一开庙半月，香火极盛。”道光二十六年（1846）四月十七日，顾太清从海淀出发，循温泉镇，经凤凰岭、双龙岭进妙峰山上香，并作《朝妙峰六截句》。其一记述进山行程：

　　夹道轻烟柳万条，杨花如雪任风飘。

　　驱车一路香尘软，行尽青溪十二桥。

　　其二、其三记述夜宿石佛寺，远眺双龙岭，听静水流深：

　　涉水登山无数层，清凉兰若喜初登。

　　山僧遥指星星火，告是双龙岭上灯。

　　石渠宛转出禅房，老树朦胧隐月光。

　　一盏琉璃灯火暗，山泉流过枕函旁。

　　石佛寺位于北京昌平大杨山风景区，始建于辽代，供奉观音与两个弟子的石像，故名。

　　其四记述清晨登临仙花洞：

　　仙花古洞隐山崖，流水淙淙漱玉沙。

　　望去不知深几许，涧边开满碧桃花。

　　其五记述乘肩舆登上十八盘，遥望山顶碧霞元君祠：

　　肩舆款款背东风，几点山头晓日红。

　　忽见西南峰势峻，妙莲高拥碧霞宫。

　　在京郊西山诸地，奕绘、顾太清钟爱房山大南峪一带风光。道光十四年（1834）二月二十二，奕绘游览房山，见大南峪一带四面回环，林深草茂，鸟鸣啁啾，遂夜宿天台寺，实地考察数日。顾太清听闻觅得佳地，于三月三日与奕绘同游天台寺，观寺中残碑，品庭前柏子，赏洞口桃花，诗兴勃发，作《游南峪天台寺二首》：

　　三月三日天台寺，日午灵风入法堂。

　　一段残碑哀社稷，满山春草牧牛羊。

　　庭前柏子参真谛，洞口桃花发妙香。

　　笑指他年从葬处，白云堆里是吾乡。

　　大南峪里天台寺，楼阁参差云雾重。

　　野鸟山蜂皆法象，苍松古柏宛游龙。

　　大圆宝镜舒千手，尺五青天压乱峰。

　　立马东岗新雨后，西南高插紫芙蓉。

　　随后，奕绘向户部预支了十年的俸禄，开始营建大南峪别业。夫妇二人亲手设计景观，计十景：杨树关、第一桥、山堂、霏云馆、清风阁、红叶庵、大槐宫、东坡小石城、牛羊砦、菜圃。清风阁、山堂、霏云馆落成后，二人常联辔出行，在大南峪优游卒岁，或闲坐清风阁，“高凌霄汉，列岫如童”；或登临西北最高峰，“目断四天空”；或山中摘黄杏，“分惠及亲友，同尝芳润滋”；或跃马渡清溪，“归骑踏香泥，山影沉西，鸳鸯冲破碧烟飞，三十六双花样好，同浴清溪”。

　　道光十九年（1839）秋，顾太清与闺中密友结成秋红吟社，每半个月集会一次，沈善宝《名媛诗话》载：“己亥秋，余与太清、屏山、云林、伯芳结秋红吟社。”民间传说琼华岛（在今北海公园）上有辽太后萧燕燕的梳妆楼，实为金代遗迹。诗社十月雅集的主题是“咏寻辽后梳妆楼”，一行人在金鳌玉蝀桥上遥望琼华岛，但见黄叶秋风，芳踪难觅，顿生萧瑟之感，顾太清遂作《寻辽后梳妆台故址》，感慨道：

　　闻说梳妆旧有台，断烟残照不胜哀。

　　一抔荒土传今古，六翟秋风化草蒿。

　　镜舞青鸾容易去，花飞宝钿等闲开。

　　遗编难考当年事，且向居民问讯来。

　　道光二十二年（1842）六月，顾太清与诗社姐妹数次出游，先是雨后同往净业湖（今积水潭）观赏荷花：“一泓积水绕灵祠，荷叶荷花香满池。稽首潮音观自在，莫教花叶两披离。”几天后，顾太清又登临了位于德胜门西北的燕京八景之一“蓟门烟树”：“烟树苍茫处，虚亭傍蓟门。登临当雨霁，缭曲见川原。积水涵空色，斜阳淡远痕。西山云又起，风景近黄昏。”

　　顾太清晚年以“云槎外史”之名为《红楼梦》作续书《红楼梦影》，第十回“宝玉叔侄入翰林，探春姊妹邀诗社”的情节就是秋红吟社诗词雅集的再现。探春等人所作《消寒诗》采用了她与社中姊妹栋阿少如、沈善宝所作《消寒诗九首》。她还在《红楼梦影》第十二回中为红楼闺秀游春创造出一个位于万柳庄（即海淀六郎庄，原名柳浪庄）的“隐园”。据考证，“隐园”的原型应为圆明园附园含芳园（今北京大学蔚秀园）。

　　光绪二年（1876），年近耄耋的顾太清午睡梦游夕阳寺，写下平生最后一首词作《西江月·光绪二年午日，梦游夕阳寺》：“好梦留连怕醒，偏教时刻无多。登山临水乐如何，好梦焉能长作。”这正是顾太清寄情山水、遨游诗海的人生写照。

　　（作者：姜守诚，系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吴玉章学者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