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叶广芩访李滨声

　　这两年，近80岁的作家叶广芩，一直想去看望年逾百岁的漫画家李滨声先生。

　　2025年5月，李滨声过百岁寿诞。叶广芩想去拜寿，寿礼都准备好了。她要当面感谢一下昔日为她的小说《采桑子》绘制了大量插图的老先生。结果，滨老寿诞临近，她却因为牙疾，一半儿脸又黑又肿。我见了，没大没小地取笑道：“您这简直像挂了戏里的黪三！”叶老师嘱咐我，把她的那份寿礼给滨老送去，代为转达祝福。

　　今年5月中旬，叶老师和她的先生顾教授从西安回京，又忙约上资深编辑隋老师，让我陪着去看看李滨声这位过了101岁生日，直奔102周岁的“老神仙”。西安德懋恭的点心、蜀地今年的春茶、山西顶级的老陈醋、富华斋饽饽铺的“五毒饼”、淮扬府的宫爆虾球红烧肉……备下的都是滨老的心头爱。老爷子虽然不是外挂头衔儿的美食家，却是实打实的吃主儿。“吃主儿”，是指懂得美食之道的人。隋老师说滨老是吃主儿，有事为证：“有一天下午，我和建功去敬老院看他。他那时候90多岁，让我们开车陪他出来，去吃‘爆肚冯’。吃完天已经大黑了，我们又一起去剧场看了演出。这老爷子，活得真潇洒！”

　　一路的蒙蒙细雨，伴随我们到了滨老久住的敬老院。一进屋，老爷子就认出了叶广芩和隋老师。几十年的老朋友一见面，嘻嘻哈哈地打开了话匣子。叶老师说：“去年您过百岁大寿，我没来成，周家望说我那脸跟挂着黪三似的。今年我刚到北京，一下火车就把右胳膊摔脱臼了。您看，这不还挎着护具吊带呢，见您一趟可真不易呀！哈哈！”

　　聊起当年给小说《采桑子》画插图的事儿，滨老假装嗔怪隋老师：“当年我画了那么多插图，有的画得好点儿，有的画得不好，你是责任编辑，好的坏的可以再多用几张。我还想借着大作家的小说，跟着出点儿名呢。”屋子里顿时笑声一片。

　　叶老师是稀客，滨老主动提出要给叶广芩夫妇画幅速写，留作纪念。平时裁好的宣纸，比A4纸大不了多少，滨老觉得这不足以表达多年的友情，特地让我裁出一张四尺斗方，铺在案头。滨老至今眼不花，手不抖，提起毛笔，调好墨色，不打底稿，不勾底线，定睛看了看叶广芩夫妇，下笔就画。叶老师的祖父是桂祥，姑祖母是慈禧，她曾被人称为“格格作家”，往那儿一坐，气质果然与众不同。

　　滨老平时给访客画速写，基本上10分钟画完。他经常开玩笑地说：“我画画有两大特点：一是快，二是不像。”可给叶、顾夫妇画像，滨老用了半个多小时。那认真劲儿，好像一名美院的学生在参加毕业考。快到中午1点了，画作才顺利完成。末了，滨老还在上款处特意题写了“凤凰于飞”的吉语。叶广芩如获至宝，坦言这是他们老两口第一次画像，还是百岁李滨声先生亲自画的，太珍贵了！

　　与滨老告辞出来，天上小雨如酥，还是不急不慌地下着，地砖缝隙里的小草小花，都被细雨捯饬得一身珠光宝气，在微风里闪闪发光。回来的路上，我掰着手指头一算，今天我这个55岁的“小小子儿”，陪着三位80来岁的“大人”（一位名作家、一位编辑家、一位教育家），来看望102岁的滨老，五个人凑一块儿整整400岁！人生总是匆匆忙忙，能有几个这样的雨中半日，侍坐于熟悉的长者身旁，听他们聊寻常话？虽不必“抵十年尘梦”，亦如饮醇醪了。

　　（作者：周家望，系北京日报社五色土编辑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