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底藏音寄琴心
——传统绘画中的古琴意象







【游艺丹青】
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
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客心洗流水,馀响入霜钟。
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李白千年前写下的《听蜀僧濬弹琴》,如今再读,依然能让人感受到古琴的独特魅力。
先秦时期,琴已流行。《书经》云“搏拊琴瑟以咏”,《诗经》云“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汉晋更迭,古琴遂成定制,确立七弦制式。嵇康一曲《广陵散》成为绝唱。唐宋古琴兴盛,琴派分流,存世名琴多为这一时期所制。明清之际,琴学确立,著书立说,对后世影响深远。
“众器之中,琴德最优”,琴音所表现的雅正之德,正是文人士大夫心之所向。古代文人常以琴入画,寄情抒怀,认为琴乃修身养性的必备道器,因而绘画中的琴常与士人相伴,具有独特的审美意象。传统琴画大致可以分为抚琴类、携琴类与陈设类。人物画中以抚琴形象为主,山水画中携琴形象居多,而在雅集图中,古琴多以陈设形式呈现。
抚琴以歌
琴画中出现时间最早的便是“抚琴图”。在南京西善桥发现的南朝《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砖画中,就有嵇康手挥五弦的形象出现。受“竹林七贤”图式影响,唐代孙位所绘《高逸图》中亦有古琴出现。
宋元时期,“抚琴图”逐渐多了起来,这与当时皇室贵胄们参与斫琴过程息息相关。宋徽宗赵佶曾集合天下名琴设“万琴堂”,并绘有名作《听琴图》。画中巨松挺拔,凌霄花攀缘而上,数竿翠竹掩映其后。居中端坐之人头带黄冠,外披鹤氅,头微微倾斜,双手置于琴上,正在专心抚琴。面前的两位朝士对坐聆听,沉醉其中,一旁的童子则注视着抚琴者。琴桌上所置连珠式古琴,除琴柱和琴尾透出焦茶颜色外,琴身漆黑光亮。画上有蔡京题字:“吟徵调商灶下桐,松间疑有入松风。仰窥低审含情客,似听无弦一弄中。”暗示了琴音如松风,令人叫绝。
“以小观大”是南宋院体画家创作和观察的主要方法,亦是“边角之景”绘画形式在美学思想上的反映。文士抚琴的形象多出现在南宋小景山水中,如夏圭的《临流抚琴图》和佚名画家所作《深堂琴趣图》,都是绘一位高士独坐抚琴,人物笔简而神全,古琴则较为抽象。画面将人、琴与山水统一起来,抚琴更强调写意,突出画面的和谐氛围。刘松年所绘《松荫鸣琴图》则以写实笔法绘松树下一文士抚琴,另有一老者在藤椅上坐而听琴,其后有随从相伴,与宋徽宗《听琴图》的构图和画风颇为相像。
此外,宋人仿周昉《调琴啜茗图》,绘三位妇人在庭院弹琴品茶的情景。古琴描画精细,调琴妇人成为视觉中心,画面尽显“雅而不艳、精而不滞”的格调。
元代虽没有宋代制琴名家多,但依然不乏爱琴雅士。王振鹏所绘《伯牙鼓琴图》,以白描画法描绘了俞伯牙与钟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故事。伯牙端坐于石上,披衣敞怀,神情淡然地抚琴。子期低头听琴,若有所思。二人神情跃然纸上。另有陈芝田所绘《吴全节十四像并赞图》,画中可见道士在松下抚琴,两只仙鹤闻声起舞,凸显了闲云野鹤般的意境。
明代以后,古琴在画中出现的频率逐渐增多。以仇英同题画作为代表,构图也多有重复,如《桃源仙境图》《玉洞仙源图》《停琴听阮图》等。唐寅绘《琴士图》是其为琴师杨季静所作画像。杨季静以精湛琴艺游于公卿名士间,与唐寅、文徵明等人友善。此外,文徵明《高山流水图》、沈周《松下抚琴图》皆是在山水间寻觅知音之作。与前朝不同,明代“抚琴图”更加注重感官欢愉与俗世享乐,琴声中似乎多了几分从天上到人间的意味。清代作品中,这种倾向更为明显,如石涛《对牛弹琴图》、梅清《泉石鸣弦图》、任薰《弹琴图》等。晚清以后,古琴逐渐走向衰微,绘画中的古琴也更加抽象。如齐白石所绘《石门二十四景图之霞绮横琴图》中,但见阁楼中一士子抚琴,古琴以简约线条绘出,虽看不出细节,却意蕴无穷。
携琴访友
历史上与琴有关的故事不在少数,而古代贤士携琴访友,应是与“高山流水”之典故有关。樵夫钟子期听到俞伯牙荒地弹琴,竟领悟琴音中“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伯牙惊道:“子之心而与吾心同。”后世文人皆以伯牙、子期为模范,携琴访友,寻求知音与同心者。
传世绘画中,“携琴访友图”占有较大比例。在崇山峻岭间或是松下、溪旁,文士缓步而行,紧随身后的童子抱琴。琴的描绘往往较为疏简,常会包覆着琴囊,线条简约。
明代画家周臣画过许多“携琴访友图”,如《水亭清兴图》《万壑松风图》中,作为山水点景人物,皆有抱琴童子出现。受其影响,唐寅所绘《事茗图》《携琴访友图》《溪山渔隐图》,仇英所绘《春游晚归图》《秋江待渡图》中也都涉猎携琴访友之景。只是唐寅和仇英在继承周臣的笔法之上,更注重细节的把握和氛围的营造。此外,文徵明的《春林策杖图》《松下观泉图》中,“童子携琴”也为点睛之笔。辽宁省博物馆藏沈周的《魏园雅集图》,描绘了作者与诸友于魏昌家中饮酒听琴的场景。画作沿袭了董源、巨然之画风,辅以黄公望式高远构图,布局实中有虚,具疏朗之感。文从简、文点所画《携琴图》较为特别。画中红叶萧萧,秋意渐浓。一高士在溪岸边,手持古琴觅知音。全图笔墨细秀,气格高远,追求元人意境。
此时无声
在涉及古琴题材的绘画中还有一类,便是古琴或作为书房陈设,或成为雅集时的摆设。画中虽看不到抚琴之景,却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寓意着古代文人所追求的雅致生活与脱离世俗的理想。如《北齐校书图》这幅纪实性图卷,描绘了北齐天宝七年文宣帝高洋命樊逊等人校勘内府所藏图书的情景,图中人物服饰、形貌以及用具都反映出北齐的时代特色。画面正中央的榻上,放着一把古琴,格外夺目,应是为了缓解校书过程中的烦琐枯燥,以享抚琴小憩之趣。
在《长物志》中有“琴为古乐,虽不能操,亦须壁悬一床”的表述,道出琴对于文人隐逸情境营造的重要性。明代文人在居舍中不论是否抚琴,往往都会像备文房用具一般备一把古琴,作为个人情操的象征。如上海博物馆藏文徵明的《真赏斋图》,描绘了收藏家华夏在松林环绕间的“真赏斋”。画中华夏与好友捧卷鉴赏,桌上有香具等器物。左隔间书柜中有其收藏的各种古籍,几案上摆放着古琴;右隔间里两个童子正围炉煮茶。书、画、琴、茶、香,文人生活不可或缺的清赏之物似乎都汇总在这幅作品中。此外,杜堇的《玩古图》中,喜赏玩古物的主人家中,屏风后,两个侍女正在给古琴装上琴囊,笔墨间照见文人的雅趣与风骨。此外,在唐寅《仿唐人仕女》、仇英《柳下眠琴图》、沈周《蕉阴横琴》、陈洪绶《品茶图》等画作中,古琴皆作为装点,借琴喻情操,营造出符合文人身份的独特情境。
以琴传情,以画载史。画中琴,寄托了文人高古清雅的隐逸情怀。画家所绘琴韵书画,成为琴文化的诗意延伸与意境升华,涵藏着琴乐的“弦外之音”与作品的“画外之意”。
(作者:张楠,系北京画院理论研究部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