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王先霈老师
【故人情】
在武汉桂子山北区的路上,我敬爱的老师王先霈走着走着,远去不回了。
三位生于20世纪30年代、对我的人生与学术影响至深的老师,黄曼君先生、邢福义先生、王先霈先生,都住在华中师大北区。我也住在这里,我们经常在路上见面、交流。而今,先生们都已远去,他们的背影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脑海中。道路两边的梧桐树越来越高大、粗壮,每年夏天郁郁葱葱,荫庇着一代又一代学子。
我们华中师大中文系77级同学上大学一年级时,先霈老师给我们讲文艺理论,那时他还不到40岁。每次上课,他手里都没有教材,也不带讲义,偶尔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大都是经典著作的引文。他讲课慢条斯理,如行云流水,视线微微向上。他像是一块磁铁,将5号楼302那间大教室里220余人的目光牢牢地吸住。
我大学毕业后较长时间在荆州师专工作,从事的是中国现代文学教学,先霈先生主要研究文艺学,我与他在专业上的联系并不多。1995年他在华中师大出版社担任总编辑,对我在这里出版的《中国现代主义诗潮论》给予了热情肯定与大力支持,让我深深地感受到他对学生的爱护,对青年人的鼓励。2001年我决定离开荆州,暑假期间正在办理入职华中科技大学的手续。先霈老师得知我要来武汉的消息,马上联系华中师大文学院,希望把我引进到华师来。由此,我得以回到母校,开始了人生下半场的旅程。其中的周折,先霈老师从来没有跟我提及。
我来华中师大不久,先霈老师开始兼任湖北省作协主席。他多次带我参加省作协组织的活动,为我搭建学术舞台。参加了几次活动,我觉得自己不擅长当代文学批评,不大熟悉当代文学现状,又觉得社会活动花费了太多时间,就向他表达了我的想法,他当即表示理解,毫不介意。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是愧疚,辜负了先生的一片美意。
2012年,我们中文系77级校友组织编写《我的1977》纪念文集,先霈老师写了一篇饱含深情的文章《温馨的回忆》,讲述他与我们的交往经历:“与77级相处,三言两语,甚至默对无语,也能够沟通。这就是教师们要深深怀念这个年级的原因。”“你们这个年级离开学校,我会感到寂寞的。”
在2023年华中师大校庆120周年时,他参加了我们班的聚会。这一次,他看上去有一些疲惫,步子慢了许多。老伴去世后,他一个人在家,只请了钟点工来做做饭,他说不习惯麻烦他人。参加我们的活动时,他坚持不坐车,步行到会场。他高兴地和每一位同学合影,并能叫出大多数同学的名字;他侧着耳朵,倾听同学们讲他当年给我们上课的故事,微微地笑着,以回应大家的敬意。不久,他便住进疗养院,与文学院的几位退休老师住在一个院子里。他去年做了一个小手术,精气神明显又差了一些,但还是经常用微信与大家交流。
先生一辈子低调为人,早就安排好了身后事——丧事从简,不举行告别仪式,不设灵堂。今年5月4日,先生去世,直到两天后我们才得知消息,万分悲痛!亲爱的老师,这天夜里,我们在桂子山您最熟悉的桂北路上,点亮灯盏,默默为您祈祷,含泪为您送行。
(作者:王泽龙,系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