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胆照人,而后自然

【与古为徒】
诗风是否自然,实则是一道选择题——选择雕琢语言,还是选择说心里话。当然,在选择之前要先有心里话,有深广的襟怀。
陶渊明便是这样写诗的——率真坦诚地倾倒所有,有什么说什么。写出来的时候,并不将其视为文学作品,而是真性情的吐露。“好读书,不求甚解”,与读书一样,于他而言,倾诉的过程,似乎远比写出来的结果重要。假如写的时候不能说真话,那么他宁可不写。元好问评陶渊明“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其中的“真淳”正是这个意思。与陶渊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晋宋之间大多数诗人写诗,如叶梦得所说,“役于组织雕镂”。“役于”二字真是准确,像服苦役一般琢磨文字,却没意识到出发点就错了。当然,也可能是隐隐约约觉察到内心世俗而粗鄙,并不堪为诗,或者没有陶渊明那以“真”示人的勇气。
这样看来,要自然,得先自信,也得先勇敢。
何以见得呢?且看这首诗:
蔼蔼堂前林,中夏贮清阴。
凯风因时来,回飙开我襟。
息交游闲业,卧起弄书琴。
园蔬有余滋,旧谷犹储今。
营己良有极,过足非所钦。
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
弱子戏我侧,学语未成音。
此事真复乐,聊用忘华簪。
遥遥望白云,怀古一何深。
(《和郭主簿二首·其一》)
“息交游闲业”一句告诉我们,此时陶渊明已离开官场,开始了此后再未中止、让他死心塌地的农夫生涯。这首诗很有意思,虽为应和诗,却没有敷衍应付之“片儿汤话”的俗套;虽是面对比自己富贵的官员,却没有埋怨、哭穷的寒酸,反而在“贫人夸富”。正是对夸富、摆阔的不屑,对清贫、平凡的坦然接纳,让他在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生活时,显出一种“富”——只要不怕穷,穷也富。我有书有琴,园蔬总吃不完,存粮也很充足,我甚至还有酒喝——自己酿来自己倒,是的,我不需要仆人。幼子在身旁牙牙学语,因为闲,我可以每一分钟都看着他长大。我过得很快乐,官场,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陶渊明拒绝“内卷”,既表现在不求富,也表现在不“鸡娃”。他的儿子并不聪明,他也坦诚地写出来:
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
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
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
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
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
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
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
(《责子》)
其坦诚,简直到了“自黑”的程度,所以有时候我觉得,陶渊明是晋宋之间的脱口秀演员。
他将这种幽默一以贯之,坚持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
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
魂气散何之,枯形寄空木。
娇儿索父啼,良友抚我哭。
得失不复知,是非安能觉!
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
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拟挽歌辞三首·其一》)
对生一无牵挂,于死毫不恐惧。其实,漫长的一生,憾事哪里说得完?可是陶渊明只云淡风轻地说,唯一可惜的是酒还没喝饱。这真是生命的大智慧、大幽默。这一点也深深影响了陶渊明的追随者之一苏轼,他临终时留下这样的话:“着力即差。”
苏轼也看出了陶渊明的真实,他在给友人的书信中说:“陶渊明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去之为高。”不矫厉个性,不掩饰情感,既不假装豁达,也不故作崇高,心中所想便是笔下所言,一如明澈的渊潭。“渊明”二字之来源,有一种说法是出自《诗经》的“鱼潜在渊”“鱼在于沼,亦匪克乐。潜虽伏矣,亦孔之炤”。潜于渊中的鱼儿担心水太清澈,藏无可藏,陶渊明反其意而用之,就是要透亮,就是要一览无余。
当然,并非只要真实,就能写出自然而打动人心的好诗,语言表达也很重要。
让我们来读一读《饮酒二十首·其五》: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我虽然将房子建在了喧嚣的人境,却不闻喧嚣。假如有人问我何以如此,那么我会这样回答他:“心远地自偏。”
“虽然……却……”“假如……那么……”开篇连用两个复句,这在古诗词中极少有。
再来看这首《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一》: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
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
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
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
欢然酌春酒,摘我园中蔬。
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
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
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
真是要感叹一句,这是陶渊明留下来的散文诗。他确实在以散文的笔法写诗,因此“脱口秀”观众说他的“脱口秀”作品既不是新语,也不是旧语,而是自成一派。“而”“亦”“既”“在”等虚词的大量使用,使陶诗中的大多数诗句,不像“曾经沧海难为水”“留得枯荷听雨声”“山雨欲来风满楼”那样能独立成句,而是不由自主地流向下一句。于是,实现了一种流水般的流畅,一种娓娓道来。如钱钟书先生所言:“朴茂流转,别开风格。”美学家宗白华说,艺术的至高境界是造境。陶渊明用流水般的、朴实的句子造境,而不追求某一句的突出。诗人好像在与我们面对面地交谈,与我们拉家常,一边慢慢地想,一边缓缓地说。这一点后世的李颀颇得继承,“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阴长”“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渡河”,皆如流水般自然。王维、孟浩然等山水田园诗派亦如此。
散文的感觉也来自意象的疏淡,意不在多,用心不重,一句只有一个意象。孟夏时节草木蔚然,围绕着我的屋子。树上的鸟儿眷恋自己的窝,树下的我也很爱自己的家。田耕过了,也播了种,我便回来读书。朋友们不嫌小巷狭窄简陋,时常来看望我。我们一起愉快地喝酒,也去园中摘蔬菜。陶诗,是淡远的水墨画,是一幅《溪山清远图》。
陶渊明是我很爱的一位诗人,我成长、成熟的过程,也是愈来愈懂得陶渊明的过程。四年前写二十四诗品“冲淡”一品时,也写了陶诗,如今,我似乎比那时更了解他了。读同一首陶诗,和四年前相比,意味又有不同。尽管我做不到他那样松弛,无法完全放弃“内卷”,但他还是在不知不觉间,塑造着我的精神人格。比如有时候会犹豫,我要不要做一个很真实的人,要不要有什么说什么,是不是应该通过掩饰或伪装,去获取一些什么。但愈是读陶渊明的诗,愈是与陶渊明在生命深处对话,我愈受到鼓舞。肝胆照人,有什么说什么挺好的,我决定继续做一个真实的人,也开始相信,也许“真实”本身,也是一种价值,值得被保留,哪怕保留它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作者:陈更,系央视《中国诗词大会》第四季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