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梅兰芳访美演出中汲取戏曲海外传播的智慧
1930年,梅兰芳应华美协进社邀请赴美巡演。那一年,36岁的梅兰芳踏上北美大陆,开启历时半年、跨越美国六城、演出近百场的文化之旅,以京剧之美叩开世界戏剧之门。这不但是京剧走向世界的标志性事件,更是一次极具超前意识的民间文化交流。自今年3月11日(当地时间)起,一场名为“飞翼歌舞:梅兰芳访美演出”的展览在纽约开幕。持续四个月的展览,陈列出戏衣、访美京剧图谱、舞台设计图样、宣传册、戏单、英文说明书等百余件展品。这些资料反映出,梅兰芳访美演出绝非一场短期、孤立的巡演,而是由前期的酝酿筹备、中期的精心实施和后期的深远影响共同织就的文化事件,我们仍能从中汲取戏曲海外传播的智慧。
梅兰芳决定赴美演出时,面对的是一个对中国戏曲几乎一无所知的西方世界。如何在巨大的文化鸿沟上架起一座理解的桥梁?
早在访美前,梅兰芳和齐如山等人已开始有计划地准备宣传资料,并提前寄往美国预热。展览中展出的京剧图谱,是梅兰芳为访美演出所准备的数量最多、规模最大的宣传材料。这些图谱以图像的方式展示出京剧的方方面面——行头、古装、冠巾、扮相、脸谱、舞谱、切末、乐器、剧场等,均以工笔细致入微描绘,并配以中英双语详尽释之,数量近2000幅。每场演出时,百余轴图谱被按类悬挂在剧场,美国观众在看戏前可以通过图谱感受中国戏曲丰富的文化内涵和深厚的文化底蕴。这一准备的精妙之处在于,选择了“视觉”这一直观方式,规避了语言的障碍。可以说,梅兰芳访美团队为美国观众准备了一部图像化的“中国京剧百科全书”。
值得一提的是,图谱中仅乐器图就多达500余幅,比中国戏曲舞台上实际使用的乐器种类和数量多出几十倍。这些乐器图像均来自中国古代文献,有的沿用至今,有的早已失传。齐如山在《梅兰芳访美记》一书中说到绘制大量乐器图谱的原因:“因为有很多人说‘中国没有音乐’,所以我立志把中国旧有的音乐,都搜罗出来,画成图样,使外国人看了,知道中国不是没有音乐的。我们中国人看了,也可以有一点自信心,来研究自己固有的文化,取长去短,诸事就能渐渐的进步了。”
在音乐传播上,齐如山在梅兰芳访美前邀请音乐家刘天华译谱编写了《梅兰芳歌曲谱》,这是中国历史上首部用西方五线谱记写的京剧曲谱集。由于中国乐谱传统和西方乐谱的根本性差异,加之中国音乐的特殊性和梅兰芳唱腔的丰富性,且当时尚无录音设备,整个译谱过程极为复杂,刘天华根据琴师、笛师的演奏反复记写和修改,并在小提琴上复奏,又根据梅兰芳的演唱一遍遍校对,耗时达七八个月之久,最终呈现出五线谱和工尺谱成套的中西合璧曲谱集,让西方音乐人、观众可依靠熟悉的乐谱读懂京剧旋律、节奏。
梅兰芳在访美演出过程中极为重视受众思维,每到一处,都会先举办评论专场演出,根据评论界的意见对剧目等进行调整和改进。从美国剧场的观演习惯、演出时长,到剧目剧情,再到演出形式,访美团队都认真细致揣摩。他们在坚守中国戏曲传统的基础上,综合多种表现手法,展现中国戏曲独特的审美价值。
其中,“舞”是梅兰芳访美演出中最受欢迎的部分。在每场演出中,梅兰芳除表演三出戏外,还会安排一个以舞蹈为主的选段。这种在“视觉”与“听觉”上所作出的取舍,规避了语言和文化理解的障碍,让身体成为语言,让视觉成为通感,是基于对跨文化交流比较深刻洞察的结果。从《天女散花》的绫罗之舞到《霸王别姬》的剑舞,从《红线盗盒》的轻盈到《太真外传》的雍容,梅兰芳用他以形传神、以虚济实的曼妙舞姿和出神入化的身段,向西方世界展示了东方美学中的独特意境与留白。
在此次展览中,与“舞”直接相关的最耀眼、最核心的物证——戏衣,成为最大亮点。梅兰芳为访美演出专门定制了戏衣,对设计和材料进行了创新。为了体现女性的身段,传统戏衣的宽袍大袖被改为收腰窄袖;为了突出舞蹈性,加长了水袖;为了舞台效果,戏衣上增加亮片材料,等等。当梅兰芳在舞台上旋转俯仰时,这些经他重新改制后的戏衣随之绽放,放大了舞蹈的美感。巡演时,梅兰芳每到一处,当地媒体几乎都会提到他携带着数箱价值连城的精美演出服,其间他还曾进行过几次专门的戏衣展示,这正是一种文化自信的表达。这些承载着中国刺绣工艺、色彩美学和戏剧文化的“艺术品”,其价值不仅在于舞台之上,本身便是值得西方世界驻足凝视的东方瑰宝。
展览展出的资料清晰地呈现出,梅兰芳访美演出要传播的,不只是他的一己之艺,更是中国戏剧的整体形象。在访美演出中,他将“中国戏剧”作为整体概念,把“梅兰芳”作为艺术个案,双重聚焦地推向西方公众。
1930年7月,在结束最后一站檀香山(今夏威夷)的演出后,梅兰芳在电台发表公开演讲,他说:“我游历美国已五月有余。……我一直坚信,通过相互欣赏彼此之艺术,可促进国家与民族之间的了解……至于构成中西戏剧的基本原则,所有的差异皆为表面而已。无论何地,真正的艺术旨在提升人类的精神世界,精益求精。”今天,站在新的历史节点上,我们透过展览的历史之镜,不仅重温过去,更可从中获取戏曲文化传播的启示与智慧。
(作者:邵晓洁,系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与文献馆副馆长、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