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2日 Fri

绍兴社戏与水乡文化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2日 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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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版:光明文化周末·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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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6月12日 Fri
2026年06月12日

绍兴社戏与水乡文化

  【谈文绎史】  

  “看见台上有一个黑的长胡子的背上插着四张旗,捏着长枪,和一群赤膊的人正打仗……回望戏台在灯火光中,却又如初来未到时候一般,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满被红霞罩着了。”在《社戏》中,鲁迅以清丽笔触勾勒出江南水乡社戏的诗意图景。

  鲁迅笔下的社戏是由村民自发组织、广泛参与的传统戏曲演出,承载着乡土社会的烟火气与文化魂。社,是土地神及祭祀活动,也是古代地区单位。《隋书·礼仪志》记载:“百姓二十五家为一社,其旧社及人稀者不限。”古人在春秋两季祭祀社神,春社祈五谷丰登,秋社庆岁稔年丰,后渐以演戏酬神祈福,称为社戏,因年年上演,也叫“年规戏”。后来,社戏不局限于祭祀土地神,时间也更加灵活,凡菩萨生辰、民间迎神赛会、逢年过节等各种喜庆活动都演社戏,演变为全民同乐的文化习俗。正如鲁迅在《女吊》里所说“凡做戏,总带着一点社戏性,供着神位,是看戏的主体,人们去看,不过叨光”。

  绍兴社戏历史悠久。宋元以降,社戏与戏曲深度绑定,完成“社—祭—戏”一体融合,祭祀仪式与舞台表演浑然一体。南宋诗人陆游酷爱赶场看戏,常在诗里吟咏社戏演出情景。彼时绍兴社戏已风行乡里,“东巷西巷新月明,南村北村戏鼓声”(《书村落间事》)。社戏是绍兴群众节日、农闲之余的重要娱乐方式,“太平处处是优场,社日儿童喜欲狂”(《春社》),而每当社戏开演,便“空巷看竞渡,倒社观戏场”(《稽山行》),尽显乡间观戏盛况。

  随着经济发展和戏曲繁荣,民间社戏活动也兴旺鼎盛。明代每逢春祈秋报、节日盛典、迎神赛会等时节,各乡镇群众云集,戏场锣鼓喧天。明代张岱在《陶庵梦忆》中描述:“陶堰司徒庙,汉会稽太守严助庙也……五夜,夜在庙演剧,梨园必请越中上下三班,或雇武林者……一老者坐台下对院本,一字脱落,群起噪之,又开场重做。”

  清代,社戏成为乱弹戏剧主要形式。绍兴戏班演出多样,以庙会戏为主,常见于农村庆典、迎神赛会和贸易集市,目的是求福佑、保平安、祈丰收、逐瘟疫。李慈铭《越缦堂日记》提及越地赛会频繁,认为越人“好祀”。沈香岩《鞍村杂咏·社戏》中记载:“麦满平畴菜满坡,春花有望更如何。赛神各社歌声沸,五福长春老保和。”鲁忠有诗:“万年利泽九千顷,化去春塘剩剑弓。朱邑桐乡遗老在,蜃楼百戏赛年丰。”其自注曰:“鉴湖创筑,郡守马公湖滨祠墓在焉。每年春日,土人于湖中结彩楼,陈百戏报赛。”

  20世纪二三十年代,鲁迅写下了《社戏》《无常》《女吊》《门外文谈》等多篇有关绍兴水乡社戏的文章,回忆少年时代看社戏的情景,勾画出动人形象,绍兴社戏从此蜚声海内外。

  鲁迅把社戏分为“普通的”和“非普通的”两类。所谓“普通的社戏”,就是祀神、敬神的戏,多由绍班,也有徽班或京班演出。而“非普通的社戏”,通常是演给鬼看的“目连戏”和“大戏”,这种戏必有许多鬼戏,故有“看(一)夜目连看(一)夜鬼”的俗语。按照柯桥“五社公具,茅伯安敬立”的《目连救母记》戏匾所示,全剧有132折之多,最长的可演七天七夜,一般是“两头红”,即傍晚太阳快下山开始,到次日清晨太阳升起完结,衔接落日和晨曦,象征吉兆。

  社戏在绍兴城乡普遍存在,特别是柯桥、钱清等浙东古运河畔的村镇。故宫博物院藏有一幅《南巡图》,康熙皇帝南巡到过绍兴柯桥,晚上与民众一同在楼船上看社戏。

  周恩来与绍兴社戏也有渊源。1939年3月31日上午,抗日演说大会在诸暨枫桥大庙举行。周恩来站在大庙戏台上发表演讲,振臂高呼“抗日救国”。同一天,上周坞宣家班的西路乱弹班子也在枫桥大庙演出。周恩来对演出给予高度评价,“《平倭传》戏很好,文艺界也要支持抗战,要多演”。后来宣家班拿到了《平倭传》的剧本,将抗倭大戏搬上了舞台,通过社戏向群众宣传抗日。

  电影导演谢晋幼时常随母亲看戏文,对“的笃板”“乱弹”“调腔”都来者不拒。一些戏剧草台班子常在乡间往来演出,谢晋痴迷于戏台上的咿咿呀呀,母亲多次将他从戏台下拽回家。谢晋7岁时由绍兴移居上海,没有社戏可看,母亲就带他去看电影。少年谢晋参加了金星影剧青年训练班,并活跃于学校的业余戏剧演出,其后考上了国立剧专的话剧科,最终成了一代名导,社戏对他起到了艺术熏陶、启蒙的作用。

  绍兴人看传统老戏,向来称“看戏文”,做戏则叫“做戏文”,且戏称“做的是才子,看的是呆子”。张岱曾自述年轻时在蕺山上搭台演戏,连演三天三夜,轰动全城。清康乾年间,马太守(马臻)庙前的湖中常有搭台演戏,是百姓为纪念这位为民造福的水利功臣所表心意。明清时,绍兴府、县衙门都有教坊,教坊是官办的乐艺机构。今天绍兴学士街、三埭街上曾经住的就是专门从事乐艺的“戏文弟子”。

  绍兴社戏几乎都由民间会社组织,事前有人牵头募集资金,找人搭建或整修戏台,联系落实戏班,往往一演就是三五天。从整台戏到折子戏,从绍剧、越剧到莲花落、鹦哥班。时人吟诗感叹:“可怜妇女不胜忙,接眷邀亲似发狂。寄语吾家姑奶奶,千万代唤汝家郎。”此时,全村好像遇到盛大的节日,家家户户十分忙碌,杀猪宰羊,呼亲唤友,欢聚一堂,一起观看社戏,成为乡风习俗。

  时过境迁,水乡社戏亦在传承、发展。现在的水乡社戏以鲁迅笔下的绍兴社戏为重要形式,重现绍兴演社戏、看社戏的民俗风情,将原始社戏风貌和现代表演艺术结合。

  2017年的央视戏曲春晚设立了南北两个分会场,南方会场就选在了绍兴,内容是“撑着乌篷船,绍兴看社戏”。录制现场的绍兴柯岩风景区水上戏台张灯结彩,数十条乌篷船挂着灯笼围在戏台前。台上,“书房门前一枝梅,树上鸟儿对打对……”,艺术家们踩着台步,悠扬吟唱《梁祝·十八相送》。台下,看戏的观众坐在船里,随着水波荡漾,看得如痴如醉。

  (作者:裴志超,系华南理工大学设计学院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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