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2日 Fri

古人对有毒动物的认识

——从鸩与射影说起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2日 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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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版:光明文化周末·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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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6月12日 Fri
2026年06月12日

古人对有毒动物的认识

——从鸩与射影说起

  每逢端午节,民间有“避五毒”的习俗。传说中的“五毒”,一般指蛇、蝎子、蜈蚣、蟾蜍和壁虎五种动物。其实,我国的壁虎基本是无毒的,它入选“五毒”,是因为古人对有毒动物认识不足。“五毒”之外,古代典籍还记载了很多神秘的有毒动物,比如成语“饮鸩止渴”“含沙射影”,说的就是两种毒物。其中“鸩”的剧毒来源、“射影”的射毒方式都十分神奇。

  “饮鸩止渴”出自《后汉书·霍谞传》:“譬犹疗饥于附子,止渴于酖毒,未入肠胃,已绝咽喉,岂可为哉。”酖即鸩,附子是一种剧毒植物。利用附子、鸩酒解饿止渴,食物还未达到肠胃,咽喉就先烂了。可见附子、鸩酒毒性之烈。这个成语后用于比喻用有害的方法解决眼前困难,而不顾后患。

  用鸩酒毒人很早就出现了。鲁庄公三十二年(前662年),鲁桓公的儿子成季指使鍼季鸩杀自己的长兄僖叔。晋献公二十一年(前656年),骊姬置鸩于酒,置堇于肉,企图陷害太子申生。鲁僖公三十年(前630年),晋文公指使医衍鸩杀卫成公,未遂。秦汉时期利用鸩酒进行谋杀的事件层出不穷,秦国丞相吕不韦就是饮鸩而死。毒药一般用于暗杀,极少见于文献记载。鸩酒不但被记载,且多见于正史,其毒性及知名度可见一斑。后来,鸩杀、鸩毒成了毒杀的代名词。

  虽然鸩酒知名度很高,但由于鸩鸟来自遥远的南方,古人对它的了解有一个逐渐清晰的过程。南朝以前,人们常把鸩鸟与运日、云日、䲰日混为一谈。《离骚》王逸注:“鸩,运日也。”葛洪《抱朴子内篇》有“云日,鸩鸟之别名也”,《本草经》则称鸩鸟“一名䲰日”。《广志》认为鸩鸟雌雄名称不同:“雄名运日,雌名阴谐。”关于鸩鸟的外貌形体,记载也不一致。东汉应劭认为:“鸩鸟黑身赤目,食蝮、野葛。”《广志》则说:“鸩鸟大如鸮,毛紫绿色,有毒,颈长七八寸,食蝮蛇。”陶弘景在《本草经集注》中纠正了将鸩鸟与䲰日混为一谈的说法:“鸩鸟,状如孔雀,五色杂斑,高大,黑颈,赤喙,出交、广深山中;䲰日鸟,状如黑枪鸡,其共禁大朽树,令反,觅蛇吞之,作声似云同力,故江东人呼为同力鸟,并噉蛇。”由此可见,这两种鸟虽分布地域、外貌、形体不同,但都以蛇为食,因此易被误认为是同一种鸟。

  古人认为,鸩鸟的毒素集中在羽毛上,因而主要利用鸩羽在饮食中投毒。如《广志》“以其毛历饮食,则杀人”;《名医别录》陶弘景注:“旧时皆用鸩毛为毒酒,故名鸩酒。顷来不复尔。”

  鸩鸟羽毛为什么有毒?因为古人认为鸩鸟以蝮蛇、野葛等毒物为食,而蝮蛇是毒性最烈的毒蛇。《史记·田儋列传》称“蝮螫手则斩手,螫足则斩足。何者,为害于身也”。被蝮蛇所咬,甚至无药可医,只能斩断手足以保性命。《抱朴子内篇》:“蛇种虽多,唯有蝮蛇及青金蛇中人为至急,不治之,一日则杀人。”说明蝮蛇毒性之烈、传播之速。鸩鸟以蝮蛇为食,羽毛含有剧毒也就可以得到解释了。

  因为鸩鸟吃蛇,古人还根据生物相克的思想,认为鸩鸟喙可防治毒蛇之毒。《抱朴子内篇》说南方山林毒蛇众多,当地人进山时会携带蠳龟之尾、云日之喙,用来辟蛇、解蛇毒:“蛇中人,刮此二物以涂其疮,亦登时愈也。”

  鸩酒知名度高,毒性烈,因此下毒就成了难事。为了降低对方的警惕性,古人还发明了一种特殊的酒器——两口榼。《宋书·符瑞志》记载,由于民间有“牛继马后”的传言,司马懿对宠将牛金十分忌惮,于是“作两口榼,一口盛毒酒,一口盛善酒,自饮善酒,毒酒与金,金饮之即毙”。这种酒器应当有两个进酒口,一个口倒毒酒,一个口倒好酒,但出口只有一个,暗藏机关,可以使毒酒、好酒任意转换,方便毒害他人。后世的转心壶、两心壶,就是两榼壶的改良品。陕西的耀州窑就出产这种酒器。

  但是,到了陶弘景生活的南朝后期,利用鸩鸟羽毛制作毒酒的情况就极为少见了。唐以后鸩酒在史书中出现的频率大幅下降。《晋书·石崇传》记载,石崇担任南中郎将、荆州刺史的时候,曾经在南中得到一只鸩鸟幼鸟,赠予后军将军王恺。但当时有规定,鸩鸟不能过江,所以石崇遭到司隶校尉傅祗的弹劾,鸩鸟也被当街烧死。或许是由于鸩鸟剧毒,当时法律对它的生活区域有严格控制,或许是人类过度捕捉,最终导致鸩鸟灭绝,此后鸩酒在毒药界的地位也逐渐被砒霜取代。

  如果说,在古人眼中鸩酒是最猛烈的毒药,那“射影”则是最神秘的有毒动物。射影是一种生活在水中的虫,人被它叮咬后可发病。《诗经·小雅·何人斯》中“为鬼为蜮”的蜮,就是此物,可见古人很早就注意到这种虫子了。

  射影体形极小,古人无法观察其叮咬人的过程,因此对这一过程充满了想象。陆机《毛诗义疏》称:“江淮水皆有之,人在岸上,影见水中,投人影则杀之,故曰射影。南人将入水,先以瓦石投水中,令水浊然后入。或曰含沙射人皮肌,其疮如疥。”成语“含沙射影”就出自此处,后被用来指暗中陷害诽谤他人。

  《抱朴子内篇》对射影形态的记载更加详细:“其实水虫也,状如鸣蜩,大似三合杯,有翼能飞,无目而利耳,口中有横物如弓弩,闻人声,以气为矢,则因水而射人,中人身者即发疮,中影者亦病。”可见,射影的身体构造类似弓弩,能够以气或砂石为箭,无论是否与人身体或影子接触,都能令人生病。因此,古人还叫它射工、射弩、抱枪、水狐、水弩、短狐、含沙等,十分形象。

  《抱朴子内篇》提到一种与沙虱和射影相似的毒虫,“水陆皆有,其新雨后及晨暮前,跋涉必着人,唯烈日草燥时,差稀耳。其大如毛发之端,初着人,便入其皮里,其所在如芒刺之状,小犯大痛,可以针挑取之,正赤如丹,着爪上行动也。若不挑之,虫钻至骨,便周行走入身,其与射工相似,皆杀人”。沙虱虽然没有射影的神奇功能,但对人们日常生产劳作、交通出行的危害更为严重。射影、沙虱并非古人臆想,根据现在医学研究,相关症状或即因恙螨幼虫叮咬而引起的东方立克次体感染。只不过由于古人认识有限,误认为是水中毒虫导致的疾病。

  关于射影、沙虱的防治,古人也形成了较为丰富的经验。最为方便简洁的方法,就是学习道家的禁咒方术。《抱朴子内篇》说:“若道士知一禁方,及洞百禁,常存禁及守真一者,则百毒不敢近之,不假用诸药也。”隋代医家巢元方认为无论是治疗蛇毒,还是防治水中毒虫,其原则都是“第一禁,第二药”。

  防治沙虱、射影等水虫的药物也有很多。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五十二病方》记载的“疗射工毒方”就有14种之多,其中既有预防之法,也有治疗之术。到了东晋时期,已经出现了八物麝香丸、度世丸、护命丸、玉壶丸、犀角丸、七星丸等防治沙虱射影的成药,随身携带,十分方便。如若没有成药,携带雄黄以及大蒜、五加茄、悬钩草、葍藤等常见植物也能够解毒。

  生物相克的原理同样适用于防治水虫。《本草经集注》记载,中了射工毒,可以喝鹅血,再用鹅血涂抹全身来解毒:“鹅未必食射工,特以威相制尔。”《西游记》中,唐僧师徒在西梁国毒敌山琵琶洞被蝎子精困住,神通广大的孙悟空也奈何不得。最后昴日星官现身,两声啼鸣就让蝎子精现了原形。这与鹅克射工之毒可谓异曲同工。

  (作者:吕壮,系中国人民公安大学讲师)

  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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