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夏的园子

初识老夏,是在八年前,一次中学生作文大赛夏令营活动中。
我们两个人都是评委,相处的几天里,有过简单交谈,互留了电话,但过后并不曾联系。四年前,我住进了京城以北一百公里外的这个小区。有一天,在业主微信群里,一个陌生的网名艾特我,问你是不是某某单位的某某?我回答后,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正是老夏。
重新接上了头,来往就多起来了。他年长我几岁,因此早我几年退休。他说不喜欢城市的喧嚣拥挤,多年前就在京西拒马河畔置业,住了几年,但该小区后来因属于违建被责令拆除了。他不甘心,开车到京城周边有山有水的地方寻觅新住所,走到这个长城外的小镇,觉得喜欢,便买了一套两居室,一年中有大半时间住在这里。
老夏是湖北天门人,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分来北京。我是在北京上的大学,与他是同一年级,读的也是中文。背景相近,便容易有共同语言。天门古称竟陵,历史上出过多位文化名人,像“茶圣”陆羽,唐代诗人皮日休,明代文学流派竟陵派的创始人钟惺、谭元春等,我俩说起这些,兴味盎然,备感投机。
该是受到故乡沛然文气的熏陶,老夏的旧体诗造诣精深,古体近体兼擅,意蕴醇厚,声律谨严,我甚为钦佩。他送我一册他的旧体诗结集,里面有一些描写的是他京西住处周边的景物,发抒了悠然闲适的心情,譬如这样的句子:“宿草篱边才泛绿,好花瓦上正垂丝”“沉浮小径连阶净,来去轻鸥入眼斜”“千山岩暗归寒鸟,一树枫红照晚晴”……住到这边后,他也经常在微信朋友圈中发布新诗作,对此地的风景人文、物产民风,皆有咏诵。
老夏的一大爱好,是到小区旁的官厅水库垂钓,我散步去那边时经常看到他。他写过一首绝句《题照钓翁》:“粼粼湖水映青霄,几片闲云弄寂寥。钓叟浑然无所事,坐看野鹜乱飞高。”我看他分明写的是自己。他曾建议我也当一名钓者,说端坐水滨,澄怀静虑,看烟波浩渺,远山含黛,是美妙的体验。但我缺乏耐心,半个小时浮漂不动,就会五心烦热,如坐针毡。老夏见春风不入驴耳,只好作罢。有一天,他端着一大脸盆刚刚钓上的鲫鱼送上门来,让我得以品尝了好几天炖鲫鱼汤的鲜美味道。
老夏能静更能动。去年有一段时间,多次看到他埋头骑着一辆山地车,在小区里的环道上用力蹬行,身影矫健。更牛的是经常自驾远行,一走就是两三个月,让我叹服,我出门超过一周,就觉得吃不消了。今年春节前,他带着老伴和小外孙,驱车南行到广东湛江,过琼州海峡,作海南环岛游,然后又返渡海峡,穿越雷州半岛,行经广西,先后抵达云南西双版纳和香格里拉,再经川、陕、晋、冀,北上返京,整个行程七十几天,走了一万两千公里。他每天在微信朋友圈发布行踪,图文并茂,我随时点看欣赏,神随心驰,颇得卧游的快意。
今年春天回到塞外小镇后,他又在小区围墙外面的荒地里,开辟出一处菜园,有七八十平方米。我早起散步经过这里,几乎每天都看到他在忙活。长方形的小菜园被他打理得格外齐整精致,一道道沟垄横平竖直,供瓜豆爬架的竹竿搭得结实美观,栽种了辣椒、架豆、西红柿、西葫芦等多种蔬菜。有一次我劝他别累着,他的老伴正在旁边,言笑爽利地说不用担心,当年在拒马河边,他开垦了半亩山地,比起那里来这片园子不算什么。想起来了,他的诗集中就有这样的句子——“荷锄种菜理荒畴”,颇有陶渊明躬耕南山的意境。我眼看着这些菜蔬发芽长秧,一天一个模样,不用多久,就会变得葱茏鲜嫩,色彩斑斓。
妻子好几次说我,别整天窝在屋子里看书,要把日子安排得丰富些。“你瞧老夏,人家活得多有滋味!”的确,老夏生活得惬意,垂钓、旅行、种菜、写诗,每一个空间、每一种方式,都成了他有形无形的园子,安放身体,也舒展灵魂。
老夏重听,他并不避讳,反而写诗自嘲:“我因逃世耳全聋。”交流起来毕竟有些不便,要提高嗓门大声说他才能听清楚,因此这几年来,见面大都止于简单的寒暄,长时间的交谈并不多。
不过,最近我想与他坐在一起,好好说上一回。
他与一位大学同班同学交好,那本诗集中就收入好几首两人唱和之作,序言也是同学所撰。这位同学又恰好是我的同事,为人诚恳笃厚,我们十年搭档,交情远远超过一般工作关系。同事夫妇也曾来这里,我与老夏一同接待。但苍天不仁,退休仅仅两年,他就不幸罹患恶性疾病,最终不治,让老夏和我感到深深的哀痛。老夏写下数首七律追悼,真情倾注,惘惘依依,读之心摧神伤,低回不已。
再过些天,就是同事的一周年忌日。我在微信上给老夏留言,约他那一天来我的小院里,对饮小酌,缅怀我们共同的朋友。亡友生前好饮,我要准备三个酒盅,开一瓶他最喜欢的酱酒,朝着空中举杯祝祷。我相信,他在天上一定能够感受到我们的情谊,而老夏也会再次写下情深意笃的诗句。
(作者:彭程,系高级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