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斯勒与中国青花
——读《迷恋东方:惠斯勒及其审美实践》
在19世纪西方艺术史上,惠斯勒是一位特立独行的“孤独者”。他生于美国,活跃于英、法,不属任何画派,却对后世艺术产生了深远影响。他曾因不满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权威批评家罗斯金对其画作的指责,诉诸公堂并最终胜诉,成为艺术家以法律捍卫创作自主权的罕见案例。
在艺术上,惠斯勒堪称无问西东的吸纳者。其“孔雀屋”已成为东西方审美趣味高度融合的“总体艺术品”典范。正是通过这件作品,他实践了自身的终极追求:让生活如艺术般升华,让艺术如音乐般自由。然而,长期以来,不少学者惯于将他归入受“日本主义”潮流影响的艺术家之列,对其画面中浮世绘式的裁切与平涂等特点津津乐道,却较少同时探究其中更为古老而深邃的中国文化因子的意义。
熊冰雪的博士论文自选题伊始,便致力于凸显中国审美倾向对这位迷恋东方的艺术家的熏陶。这份由衷的研究兴趣将她带至欧洲。她曾有一年时间在当地读书听课,观摩博物馆与库房中的原作,寻访研究惠斯勒的前辈学者。更为重要的是,此行见闻令她更加坚定地去发掘另一重被多少遮蔽了的东方底色——中国青花瓷韵在惠斯勒画作中如静水深流般的活力与意趣。其新近出版的专著《迷恋东方:惠斯勒及其审美实践》(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6年),正是在长期研究基础上淬炼而成的成果。
抉示艺术交流互鉴中迸发的异彩,需要扎实丰富的佐证。与大多囿于风格样式比对的研究不同,熊冰雪的著作试图引领读者重返历史现场,透过惠斯勒笔下的蓝灰雾霭,窥见艺术家对中国青花瓷的深沉眷慕。她从艺术家的收藏世界入手,发现其中中国青花瓷占比突出,且即便一度失散,艺术家亦不惜煞费苦心从头再集。数百件中国青花精品,对惠斯勒而言不仅是异国情调的捃古把玩,更是视觉陶冶的隐秘法门。瓷釉上“青翠明快、层次分明”的微妙韵致,经由其敏感的眼与手,悄然转化为油画媒介上克制而丰盈的蓝灰调性。从《白衣女士》的素雅,到《夜曲》系列的空蒙,其画布上那层挥之不去的晶莹与岑寂,与其说是英伦自然气候的产物,不如说是一场跨越时空与媒介的“视觉融合”的结果——实为中国窑火中的钴料,在西方画布上引发的诗意呈现。
该专著的独特之处,还在于其缜密的文献钩沉。通过对大量第一手材料(包括当时新闻报道、出版书籍、展览图录、往来书信、私人日记等)的爬梳,作者将惠斯勒对中国情调的执着追求重新置于聚光灯下。1900年,惠斯勒曾言:“我情愿西方军队全军覆没,也不想一个青花瓷受损。”这份特殊的热爱绝非空穴来风,早在1855年初抵巴黎,他便痴迷于中国瓷器,开始狂热收藏自己偏爱的青花;1859年移居伦敦后,此痴未减,甚至影响了但丁·罗塞蒂等英国画家;1863年,他专程赴阿姆斯特丹选购青花……
通览全书,作者的判断颇为鲜明:惠斯勒绝非匍匐于东方趣味脚下的模仿者,而是一位具有极强主体意识的“炼金术士”。他借中国乃至整个东方艺术之“酒杯”,浇胸中关乎现代艺术之块垒,在东西方的激荡与化合中,提炼出属于那个时代且契合其个人审美圭臬的视觉语言。因此,他所高倡的“为艺术而艺术”,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唯美宣言,其内里实含一种无边界、开放的艺术视野,传达了时代的精神走向。
(作者:丁宁,系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