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墨卷集成之作

　　一年一度的高考刚刚结束，数以千万计的试卷在收卷封存后，便难再与考生本人相见。这些当代“墨卷”的命运，不禁引人遐想：三五百年后，今天的试卷还能留存于世吗？

　　带着这份疑问，展阅皇皇四十册《明清科考墨卷集》，其中所收皆为明清两代科举考试中的墨卷原件遗存，令人倍感震撼。

　　所谓墨卷，由考生在考棚内以毛笔、墨汁手书而成的答卷。每份墨卷分为上下两部分：上编卷首题写考生履历，包括姓名、字号、排行、出生时间、出身、户主、亲属、籍贯、住地、考前功名等；下编则是作答全文。科举考试凡三场，分别对应制义文、试帖诗，以及论、判、诏、诰、表及时务策等文体。考生原始卷交上后，为防作弊，须由专门书手以红笔誊录一遍，方送考官评阅，故称“朱卷”。

　　由此想到，这些历经五百余年的明清科举墨卷，何以能流传至今？其间战乱、天灾、人祸乃至风雨侵蚀、岁月磨损，不可胜数。科举废除已一百二十多年，我们竟仍能见到明清考生手书的原始墨卷，实属难得，其文献价值之珍贵，不言自明。

　　第一，《明清科考墨卷集》在现存大量明清科举文献中具有独到价值，因其收录的均为手写文书。诚如胡维革在《明清科考墨卷集·新序》中说：“明清两代的科举试卷繁多，由于没有完善的保管制度和有效的流传渠道，尤其是天灾人祸的破坏，许多试卷已荡然无存。从少量保存至今的科举文献看，《明清科考墨卷集》有其独到的价值。”此“独到的价值”，正在于其为原始手写试卷。它不同于如天一阁藏明代《进士登科录》《会试录》《乡试录》，或国内外馆藏清代《进士登科录》《题名录》《同年录》《会试录》《会试同年全录》《乡试录》等科举文献——那些仅为乡试、会试、殿试合格者名录与履历，并非试卷原文。它也不同于朱卷：朱卷虽为试卷，却是书手誊录的副本，专供考官批阅。最具代表性的《清代朱卷集成》（顾廷龙主编，共420册，收录朱卷8235份）亦未收墨卷。而《明清科考墨卷集》首次将考场手写试卷汇集出版，共收录墨卷5231篇（内含抄件600余篇），是迄今独家收录墨卷最多的集成之作。

　　第二，全书收录墨卷科试层级完备、收录时间跨度大、地域覆盖广。据统计，试卷层级涵盖获取乡试资格的学校试、院试卷，以及科举三级考试（乡试、会试、殿试）的试卷，体系完整。所收最早墨卷为明洪武四年（1371）辛亥科会试卷，最晚为清光绪三十年（1904）甲辰科会试卷，时间跨度长达533年，贯穿明清科举全程。从作者籍贯看，涵盖顺天（北京）、上海、江苏、浙江等十九省市。因此，本书为研究者提供了全面考察明清科举试题全国统一性与地方差异性、格式规范、内容形式演变以及试卷保存与地域关系等问题的系统材料。这些原本散藏各处的墨卷，一经汇编成帙，便使其研究价值发生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为量化研究奠定了文献基础。

　　第三，本书是辑录明清名士佚文、探究其早期思想的重要史料来源。书中共收录1342位明清进士的试卷2397篇，占全书篇幅45%。其中不少出自名家手笔，如科学家徐光启，政治家张居正、海瑞、张廷玉、林则徐，文学家汤显祖、袁宏道、归有光、沈德潜、方苞、袁枚、查慎行，史学家谷应泰、杭世骏、王鸣盛、纪昀、陆锡熊，文献学家陈梦雷、顾栋高，书法家董其昌、何焯等。这些墨卷可补诸家文集之阙。例如2009年上海古籍出版社版《方苞集》“前言”称，“方氏传世之文已包罗殆尽”，然而核以本书目录，方苞所作的以“致广大而尽精微”“唯天下至圣”等为题的26篇科考试卷，均未见载，可据以补充。

　　又，通过分析试卷内容，可从经义卷中考查举子对《四书》《五经》的阐释深度与经学修养，为经学史研究提供新材料；从时务策中，则能窥见当时朝廷治理的现实困境与举子提出的应对之策，从而了解其参政智慧与能力。

　　第四，本书是研究八股文演变的重要渊薮。明清科举试首场经义答卷，都是代圣人立言，以八股文书写。所谓八股文，是规定每篇格式，依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收结的固定程式展开，每股须两两对仗。然而其文风并非一成不变，自明至清，历经形成、定型、变化诸阶段，各有时代特征。如明代成化、弘治年间，八股文从早期注疏体渐转为以王鏊为代表、融入古文技法的风格；隆庆、万历时，又一变，以汤显祖、董其昌等为代表，呈现以“小心认理，大胆行文”方法的以法为主的八股文；清初则出现尤侗等人“以才情见长”的新风。研究八股文文体的演变，离不开对原始试卷的分析。王鏊、方苞、汤显祖、董其昌、袁宏道、尤侗、韩菼、王步青、杭世骏等八股文名家的墨卷多已散佚，幸赖本书整理出版，其中不少佚文得以重见，为深入研究八股文提供了大宗珍贵文献。

　　第五，充分显示明清士人书法之长技。所收墨卷皆为考场手书，考试条例要求以正楷书写、卷面整洁。若试卷中有涂改或错字，都要计点、抹扣分，点抹数超过规定，即罢黜。因此，考生答卷必须凝神专注，尽量不涂抹。通观全书，试卷书面少有涂改或添字，仿佛是活字排本。偶有错漏处，也是小心翼翼补上。如卷116王杰“动乎四体”文开头：“即四体以观诚，有动于不觉者焉。夫动者四体”……“夫”字前漏一“盖”字，王杰小心地在“夫”字边加一个字体小一半的“盖”字，这当然是一个纰漏，但页面上看去无伤大雅。之后，全文无一差错。墨卷上书法都很规范，一笔一画，不草不偏，无简无俗。偶有连笔，如卷117蒋琰“遇丈人”文：“以為別識者”，“為”字，下面四点水，连成一横。仅此一例。全篇笔法，一点一画，严正规范，似一气呵成。而考官之评语，则用草体，或行云流水，或灵动如飞，各显风格。如卷118试卷《闻有国有家者》评语“领脉其疏题紧，虚而能实，实而仍虚，下意却在既跃之间，是谓有书有笔。”书法风骨刚健，流畅快意，尽显书法之美！墨卷书法亦可见古代士人基本功之一斑——书法自幼苦练，乃士林必修课。在考场上，书法也是无声的比赛。凡是状元卷，即“魁卷”，其书法必经皇帝认可，无可挑剔。

　　第六，本书亦保存了明清两代通过科举统一思想的历史档案。其所收首场试卷试题均出自《四书》《五经》。如第1册卷一，雍正十年（1732）顺天乡试，第一场经义题“一日克己”，是从《论语》“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中摘出四个字为题。应试者于《论语》当背得滚瓜烂熟。故而，邵大业乡试墨卷开头破题，就紧扣题目：“即仁道而广言之，当求其事于己矣！盖天下同其一仁，实各具一仁也。”孔子提出的“天下归仁”这一凝聚人心的思想，因科举取士的制度驱动，成为历代读书人必读、必背、必解之要义，遂得薪火相传、深入人心。由墨卷，可见科举制以儒家“斯文”作为取士标准，应举者慨然以从政、治国、平天下为己任。

　　（作者：龚延明，系浙江大学古籍研究所教授）

　　本文图片均选自《明清科考墨卷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