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腔新貌
——昆曲入遗25周年观察


2001年5月18日,昆曲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首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25年后的同一天,江苏昆山梁辰鱼昆曲剧场内好戏开演。八大院团青年演员次第登台,水磨腔起——“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昆曲发源地以青春之声,让这门古老的艺术绽放新的华彩。
原点新生:一座城的守戏初心
“昆山对于昆曲来说,是一个‘文化原点’。”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所长王馗说,“但这个原点,一度是传承的断裂点——600年前昆曲在这里诞生,2001年申遗成功时,这里却没有一个专业剧团。”
昆山的底子并不薄。1992年,全国首家“小昆班”在昆山市第一中心小学挂牌,播下了第一批种子。申遗成功后,小昆班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如今已覆盖全市23所中小学,累计培养学员近6000名,161朵“小梅花”在这里绽放。从“小梅花”学员到梅花奖得主,一条沿着“文化原点”的传承链条正被拉直。但链条的端点,始终缺一个发源地自己的专业剧团。
2015年,昆山当代昆剧院挂牌成立,院名中“当代”二字,标记着它不止步于守成。2019年引进的80后演员由腾腾,如今已任副院长。她说:“有压力,更有动力。各地院团老师都来传戏,昆曲一家,我们很幸福。”如今,这支新生力量渐成规模,每年演出与交流超500场,已创排《顾炎武》《浣纱记》等8部原创大戏。对此,王馗说:“队伍在壮大,说明路子走对了。”
院团站稳了,昆山开始做更大的事——连续七届戏曲百戏盛典,让全国348个剧种以及木偶戏、皮影戏两种戏剧形态在此实现“大团圆”。昆山市文体广旅局相关负责人张颖说:“昆山的经济体量超过很多地级市,要在更大的坐标系里找位置。”2025年盛典首次启动濒临失传剧种保护传承专项,84岁的广灵大秧歌传承人郭世德从黄土高原来到昆山,高亢激越的唱腔震撼全场。这届盛典,线下观众4.4万人次,网络直播累计观演2500万人次,全网话题传播量超40亿次。
坚守本真:一门艺术的“慢功夫”
采访中,多位演员不约而同地提到了昆曲的“慢”。学一出折子戏,少则数月;掌握一个行当,没有十年八年下不来;成为能“撑得住”的艺术家,往往要熬到四十岁开外。
北方昆曲剧院一级演员、梅花奖获得者顾卫英,在昆曲入遗那年,还只是苏州昆剧院刚毕业的青年演员。从江南来到北国,从舞台转向讲台,又重返舞台,她深切体会到昆曲的“慢”深植于它独有的传承方式。顾卫英说:“口传心授是带温度的,录像可作辅助,AI可做探索,但它们都替代不了本真教学。继承传统,首要是尊重原有的艺术规律。”
而昆曲的“慢”,正是其古典性的根基。王馗认为,昆曲最根本的价值就是古典性——它凝练了600年的审美经验,承载着中华民族的诗乐传统。守住古典的高度,昆曲才能引领风尚;一旦丢掉根本,被时代淘汰的风险就很大。青春版《牡丹亭》累计演了500多场,便是最好的佐证——这份古老的美学,依然能打动今天的观众。
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戏剧影视研究所所长孙书磊观察到,入遗带来的“昆曲热”激发了创作热情,但部分创新尝试引人深思。如果院团过度追求获奖和扩大影响力,传统折子戏的精准传承以及一些“次要行当”的保护,可能就得不到应有的重视。
“次要行当”真的“次要”吗?江苏省昆剧院副院长、老生演员顾骏直言:“生旦净末丑没有主次之分,每一个行当都同等重要。”他工老生、外,深知末行的甘苦。从传字辈郑传鉴到梅花奖得主黄小午,末行从不缺名家。但这一行当的传承确实有难度——青年演员要坐更久的“冷板凳”,而以末行为主角的好剧本,更是难寻。
这背后折射出人才断层的隐忧。王馗表示:“5年以后检验昆曲发展成色的,要看能否涌现40岁上下的领军人才,生旦净末丑各个行当都能撑得住。老一辈传承下来的几百出折子戏不能丢。如果做不到这些,昆曲的艺术精髓必然会流失。”而这份担忧的背后,也藏着更深的期待——没有危机感,便难有紧迫感。
薪火相传:一代新人的接力成长
舞台之上,改变已在发生。
江苏省昆剧院坚持了20多年的“兰苑周周演”,是青年演员最好的考场。顾骏回忆:“2004年起,每周六晚演出,没有扩音设备,一年52场。2005年又加开个人专场。”一场场打磨,让青年演员从青涩走向成熟。在顾骏看来,传承之外,还有一件要紧事——引导青年演员保持初心:“只有发自内心的热爱和敬重,才能让他们在世事纷扰中,依然选择站在台上。根深,叶才茂!”
作为全国最年轻的昆曲院团,昆山当代昆剧院52名演员平均年龄仅20出头,每年传承折子戏15到20折,迄今攒下120折家底。由腾腾说得实在:“传承不能光看数量,更要看质量。”他们请前辈艺术家驻团,一句唱腔一句唱腔地抠,一个身段一个身段地磨,每出戏过关才算数。在人才培养方面,请名家手把手教,把年轻人推上台去练,再引导他们沉下心琢磨,从青年新秀到领军人物搭建梯队、层层托举,让年轻的声音接棒古老的唱腔。
5月18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剧种与中国戏曲年度研究报告蓝皮书》在昆山首发,六大剧种首次有了年度“家底账本”。孙书磊期待的正是这样一种传承观——不凭感觉、不靠突击。他说:“需要建立系统的制度保障,让每一年的传承家底都清清楚楚,昆曲的路才不会走偏。这不是三年五年的事,而是需要一套可延续的机制——三年一个计划,步步为营。”
对于昆山而言,昆曲同样是一笔“长远账”。“我们算的既是‘文化账’也是‘经济账’,文化软实力最终会转化为城市的硬实力。”张颖把昆曲和昆山的关系比作苏绣“双面绣”:文化与经济,两根丝线相辅相成。
(本报记者 杜倩 苏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