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静观到共生
——当代装置艺术创作的艺科融合之路



【艺事新风】
装置艺术脱胎于现成品艺术,指在特定场域内对各类材料进行整合与装配,以营造沉浸式体验的艺术形式,在20世纪以来的世界艺术版图中占据着重要地位。
时至当代,随着大众审美与策展理念的更新,装置艺术在视觉表达、空间叙事等方面皆展现出极强的承载性与感染力。尤其是在人工智能等技术的赋能下,装置艺术已然开启了艺术与科学跨界融合的探索之路。纵观近年来涌现出的众多装置艺术作品,不难发现其呈现出鲜明的发展趋势,一是充分调动观者的感官与行为,强调作为艺术欣赏主体的“人”的交互体验;二是依托大数据与智能算法逻辑构建作品运行体系,赋予其动态、可持续的自主生长性。
过去,美术馆中陈列的装置艺术作品往往依靠物质实体完成场域营造,作品被视作独立的客体,观者始终处于外部视角进行艺术体验。然而,随着数智技术对身体感知维度的拓展,观者与装置艺术作品的关系正在被重新定义。试看在“电子科技大学·四川美术学院教学科研共创作品联展”上展出的装置艺术作品《源》,其创作灵感源于米开朗琪罗的壁画名作《创造亚当》。在展览现场的金属框架上,是一只3D打印的“未来之手”,像素风格的造型与纯白色调极富科技感。其指尖伸向观众以引导互动,当人们伸出手指,模拟《创造亚当》中的场景与这只“未来之手”产生触碰时,传感器随即捕捉交互信号,一条条渐变光带自地面流向墙面,穿越由电路板构建的数字城市场景,最终汇聚于屏幕,演化出缤纷的AIGC影像。该作品通过“身体参与—技术传感—光影叙事”的路径,构建起一个引人入胜的沉浸式场域,不仅完成了对古典绘画意象的当代转译,更引发了人们对于人工智能时代“创造”之意涵的思考:究竟是人在主导技术,还是技术正在重塑人类?
除了对交互体验的重视,伴随人工智能技术的跃迁,当代装置艺术逐渐挣脱了传统静态装配的物理局限,演进为具备动态推理与自适应反馈的生成系统。算法已不仅是辅助工具,而是深度嵌入创作本体,使其得以在外部环境的刺激下进行代码的自我“回写”与形态的动态调整,赋予装置系统类似生命体的自我迭代能力。如艺术家陈抱阳的装置艺术作品《智能体共生:从运河到银河》,便生动体现了这一技术逻辑。在作品构建的封闭场域内,一棵小树被置于机械臂末端,一旁则安置有一台四足机器人。当环境光照因观众的围观而发生改变,或是装置内随机喷发的水雾影响了场域内的温度与湿度时,机械臂与机器人便会通过一系列行为对环境进行修正,以实现对树木的养护。它们的行为并非僵化地执行指令,而是完全依赖于实时数据流。当然,在这一过程中也会发生诸多“意外”,如机械臂为了给树木争取更多光照,可能反而导致其在移动中与巡逻的机器人发生碰撞。艺术家通过将算法逻辑可视化,让作品超越了单纯的审美范畴,直指技术干预背后的伦理困境——当观众发现机械臂或机器人对植物的过度养护实则构成侵害时,关于算法偏见与技术权力边界的反思便瞬间被激活,审美活动由此从静观走向更为深刻的哲思体验。
值得一提的是,“人的行为介入”和“赋予作品自主生长性”两者并非对立,人的深度参与赋予作品灵魂,作品的自主生长则延展了其自身的表现维度,二者相辅相成,成就更加完整的艺术表达。试看艺术家费俊创作的装置艺术作品《生命花园》,该作品以立方体屏幕与环形屏幕构成空间场域,每一位观众通过输入自己的生日信息,都会经创作团队自研的“五行算法”在立方体屏幕上生成一朵独属于自己的“数字之花”。当若干个体的“数字之花”汇聚于环形屏幕中,便组合成算法支撑下永恒生长的“类生命体集合”。在这一由虚拟技术驱动的视觉生态中,“数字之花”具备繁衍、生长、代谢等特征,并在影像装置中获得观念层面的拓扑式永生。
今天,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正推动着艺术与科学的深度互嵌。在此语境下,装置艺术创作的核心价值不再囿于技术制造的视觉奇观,而在于引导观众参与、感知并思考技术背后的底层逻辑,最终实现人智共生。未来,期待装置艺术创作继续在新技术的赋能下不断迭代,生发出兼具科技理性与艺术感性的美学新范式。
(作者:李波,系四川美术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