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勒中国戏剧文体嬗变历史

　　戏曲是最具代表性的中国戏剧艺术样式，也是民族文化的瑰宝。自18世纪法国启蒙主义思想家伏尔泰将《赵氏孤儿》改编为《中国孤儿》并在欧洲上演以来，中国戏曲“出海”的脚步从未停止过。

　　但这种“民族的”文化，会自然而然成为“世界的”吗？且不说普通西方观众的戏曲接受，更多停留在好玩、猎奇的层面，即使专业的戏剧研究者如戈登·克雷、布莱希特、梅耶荷德等人，虽然都从中国戏曲中获得了灵感，但其研究不免有雾里看花之感，误解乃至曲解的情况并不罕见。

　　刘晓明、孙向荣的《戏剧文本与演剧的互动》（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一书，从微观层面揭示戏曲特有文体形态的产生机制，也从宏观层面勾勒了中国戏剧文体嬗变的历史轨迹。作者的根本旨趣，在于系统阐释“剧场性”与“文本性”这两种核心要素如何相互作用。作者超越了表层的现象描述，引入文艺发生学理论，探讨一系列具有哲学意义的理论范畴。其核心范畴之一是“剧场昧式”。“昧”，即不确定，“昧式”是尚处在不确定之中的、具有形式化倾向与能量的、尚待完成的形式。“剧场昧式”即戏剧诸存在者在剧场空间中以非意识或无意识的方式相互作用而生成的开显戏剧形态的可能性。作者以文本为中心，分析了其与表演、音乐、图像等诸要素之间的关系。

　　书中采用的新的理论范畴，是其用来解决疑难、阐明中国戏剧特质的工具。比如，为阐明案头文本与表演文本的本质差异，作者引入了巴赫金的文学“时空体”范畴。根据其以文字为载体的特性，将其定义为“语义时空体”，并另提出“剧场时空体”，以突出媒介在构建时空体中的作用。这一范畴揭示了戏剧文本“可演性”的形成，乃是视觉、听觉、表演技艺等感性的剧场元素，在剧作者、表导演和观者之间多维互动的结果。

　　作者还立足于中国戏曲实践和历史文献，从前人感性的、零星的表述中，提炼出具有普遍性和概括性的术语，对其进行阐释和升华，使其能够表征戏曲特质和演进规律的理论范畴。“式”便是一例。作者将明代以来新出现的戏曲表演术语“式”，视为戏曲表演中行为动作类型化的表达，使其成为与元杂剧的“科”和南戏的“介”并列的新的元范畴，并以“乐舞式”来描述昆曲以来的戏曲表演形式。“式”和“乐舞式”这一对范畴的提出，力图厘清戏曲由杂剧向传奇转变所蕴含的重大表演差异，阐明日常生活行为在舞台上被逐步改造为台步、身段、念白的内部机理，解释程式化表演成为中国戏曲重要特征的合理性与必然性。

　　该著作充分展现了对中国学术传统的尊重与发扬。针对南戏中“介”的含义这一学术疑难，作者对5种早期南戏文本中的466处“介”字的用法进行了穷尽性统计与分类，并结合《左传》《荀子》等古籍进行语义溯源，最终确证“介”的核心语义为“伴随行为”或“辅助行为”，可谓融合了中西戏剧研究之长。

　　概而言之，《戏剧文本与演剧的互动》立足于本民族深厚的文化传统与学术脉络，力图从哲学层面阐明中国戏曲独特面貌得以形成的内部机制。书中揭示的原理与方法，为我们思考民族文化如何与世界对话提供了有益的借鉴。

　　（作者：吕珍珍，系广州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