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政治制度研究的基石之作

　　《唐代官制——官吏体系与机构运行》于今年出版（中华书局），研究唐代政治制度史的专题书籍甚多，但讲述唐代制度整体性的书籍却十分缺乏，这是一部唐代政治制度研究的基石之作，将成为唐代制度史研究的必读书。

一

　　早在1987年，张国刚在“隋唐历史文化丛书”中，已经出版了同名著作《唐代官制》。比较新著与旧著，是我们阅读新著的好办法。旧著共分七章，新著共分九章。第一章，原来名为“宰相制度”，现在名为“皇帝与宰相制度”。第二章“中枢机关——两省”，标题未变，但篇幅增加了一倍。第三章“政务机关——尚书省”，标题未变，但篇幅增加最多，原来只有20页左右，现在130页。第四章“监察机关——御史台”基本维持原来规模。第五章“事务机关——卿监百司与诸卫诸军”从原来30页的规模，增加到现在的百页。第六章“地方及周边各政权官制”，原来题为“地方官制”。原来的第七章“官员管理制度”，现在一分为二，分别是第七章“入仕与幕府”、第八章“品阶与考课”，内容有明显的增加。第九章是全新的，名为“文书行政”，是概括总结接纳近来唐代政治制度史研究的最新篇章。新著是全新的面貌，展现了作者多年的学术跟进与修改。

　　旧著只有五页的“序言”，而新著的“自序：名为制度史研究的三个维度”，重点交代本书的基本逻辑。特别新加入的是“绪论：汉唐间中枢体制的演变与三省制的形成”，隋唐制度的来龙去脉和历史地位得到了论证和突出，对于隋唐时期政治体制的变化也给予了简洁的描述。唐朝制度是中国历史的一部分，经过不断演进，终于塑造了隋唐制度的基本架构。

　　细节改善之处甚多，如中书省一章讨论王言，涉及“发日敕”，原来的描述是“发敕又称‘手诏’，是使用得最多的一种诏书形式。”现在修改为“发日敕，宋人谓之‘手诏’，一般适应下列方面事务……”（79页）这一修改，“手诏”之说有了来源。

　　总体而言，如将旧版的《唐代官制》视作了解唐代官制的普及用书，那么新版则是名副其实的研究著作了。

二

　　20世纪50年代，邓广铭先生把职官、地理、年代和目录概括为研究中国古代历史的“四把钥匙”，至今依然是学界共识。职官，即职官制度，就是本书的标题“官制”。历代王朝，采用系统的官制，不仅是我们历史研究的对象，也是研究的路径，尤其是历代官制都有演变，继承与发展未曾中断，所以描述一个时代的官制不仅是研究成果，也是研究的工具。本书首先可以作为唐代官制和政治制度的工具书使用。

　　官员名称、职掌、品级、机构所属等，这些职官内容，是阅读史书随时会遭遇的问题，要弄清楚一个官员的上下级关系、历史演变，不仅需要翻检很多文献，还需要阅读研究著作，这就成了一个研究的专项，常常深不见底。作为一种历史阅读，有时仅仅需要简单了解，如果要去阅读“二十四史”的某些职官志，保准会立刻摧毁你的阅读兴趣。所以，有一部趁手的工具书可随时翻检就变得十分重要。《唐代官制》从最初的设置考虑，应该就是这种类型的工具书，一是检索方便，二是答案简明。而新的《唐代官制》，这一功能又超越了旧著，表现有二，一是目录更详尽了，这有利于检索；二是书后增加了“唐代机构名、职官名与职官术语索引”，这是更标准的工具书配置。尤其“职官术语”是十分用心的设置，正是这些术语，常常成为古书阅读最大的拦路虎。

　　官制方面的工具书，不是可以随意设置的课题，不仅需要结合历史的实际，还要与古代官制的表达传统紧密结合。关于官职的书籍，在唐代最为经典的是《唐六典》，《四库全书》“职官类”图书，第一部就是《唐六典》。所以，《唐代官制》属于职官类书籍，要点在于唐代职官及其研究系统而周详。传统职官志类书籍，皆以机构为核心，举凡官员系统、品阶和执掌，无不以机构之名顺序展开，通常会通过列举机构名称的方式概括唐代的官制，如“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等，既然是列举就不是全称，但这种指称方式长期通行，已经是一种学术习惯。

　　《唐代官制》的基本框架，可以认为就是《唐六典》升级版，在传统的职官架构下，进行调整以适应今日读者。《唐代官制》以中书、门下两省为首，称作“中枢机关——两省”，而以《唐六典》为代表的传统职官书写是以尚书省为首。三省顺序，今日读者早就习惯中书、门下、尚书这种表达了。《唐六典》是从尚书省开始，尚书六部，每部为一卷，然后才是中书、门下两省。如今《唐代官制》在中书、门下两省之后书写“政务机关——尚书省”，全省为一卷，六部每部为一节。这样，三省之间就实现了一种平衡，不像《唐六典》那样过于突出尚书省。通常所谓九寺、五监，《唐代官制》概括为“事务机关——卿监百司”，并把“诸卫诸军”纳入成为一章，这部分内容在《唐六典》则分作二十卷。监察机关御史台和地方分别为一章，又与《唐六典》是一致的。这样的框架，与杜佑《通典》旨趣十分契合。另外，把中央各机关进行适当归结，尤其是尚书六部与卿监百司的关系，是采纳了严耕望先生的论证（《论唐代尚书省之职权与地位》），属于新的学术体现。这种适度的概括很重要，有了新的归纳，但又不失原有的结构。曾见过名为《隋唐官制》的书，完全从今天的立场出发进行新的概括，比如把“工部、将作监、少府监、都水监”概括为“实业管理机构”；把“秘书省、弘文馆、集贤殿书院、崇文馆、史馆、司经局、司天台”概括为“学术科技机构”等，不一而足。概括一旦不确切，就大有削足适履的印象。

　　每个机构的职掌，是系统分工的结果，就尚书省系统而言，也是长期探索、调适、积累的历史产物。《唐六典》的记述是把所有职掌都在机构之下呈现，比如入仕与铨选，皆在礼部和吏部的职掌中，机构笼罩一切，机构之外，不再牵涉职掌。《唐代官制》不然，另设“入仕、铨选与幕府”“品阶、俸禄与考课”两章，这是制度专题，不依赖机构而叙述。比较《通典》的“职官典”，机构、州郡之外，王侯封爵一卷，文散官、武散官为一卷，俸禄一卷，品秩共五卷。这些制度专题脱离机构单独记述，有利于制度内容的突出，《通典》就是这一传统的经典。

三

　　《唐代官制》新加了副标题“官吏体系与机构运行”，在“后记”中作者介绍曾想改题为《唐代官制史稿》。唐代官制有稳定的部分，如三省制，但也有变化的历程，如使职差遣等多方面变化。官制，表达稳定的部分比较强烈，而“史稿”更能突出变化。原来的官制，主要是记述“官吏体系”，但新书则强化了“机构运行”，即不仅记述机构，还要强调运行。对此，最有代表性的就是“文书行政”新加章。此外，就是对各个机构职掌发生的变化，给予充分重视，显现出史稿的特色，如户部之下附录“唐代财政三司”，这不仅是唐朝的变化，更为宋代的制度带来基础性影响。

　　各个官僚部门即机构，平行的机构代表着政务分工，上下级机关代表着科层布局。从秦汉到隋唐，中国政务分工不断发展，终于出现了尚书六部二十四司的分工科层体系，这是当时世界最细密的政务分工体系。机构职能的发挥通常以文书行政为主要运行方式，这种文书行政，通常是体制运行的动态显现。就此而言，日本学界因为有古文书学的基础，讨论较多，中村裕一的研究中国学界比较熟悉，而富谷至的《文书行政的汉帝国》，更具有点题意义。中国学者，刘后滨《唐代中书门下体制研究》（2004年）之后，李全德、雷闻等都有接力研究佳作问世。

　　本书新加章，代表了对当今唐代制度研究的最新回响。尤其是第一章“皇帝与宰相制度”，有全新的理念。读古代官制书籍都知道，宰相是官，是中央政府的首脑，宰相制度代有变化。然而，皇帝作为国家首脑，却不属于官的序列，所以官制之书，无法写入皇帝。一旦在官制书中写入皇帝，官制就发生了变化，向着政治制度的内涵靠近。本章的第四节为“君相决策：常朝、入阁、延英召对”，而原来的标题是“常朝、入阁、延英召对——宰相的职权”。君相共同决策，而不再是宰相的职权了。当然，这并不是否定了宰相的职权，而是强调了君相的合作关系。“宰相的权力是皇帝赋予的，要对皇帝负责，宰相的决策只有经过皇帝的认可，以皇帝制敕的名义颁行，才能发挥效力。”（第65页）。这是君相合作的理念，区别于曾经盛行的君相斗争理念，更加合理，更多新启发。

　　中国古代的制度传统，近代以来所受诟病最多，误解不胜枚举。唐宋时期，是中国古代政治制度发展的一个历史高峰，两千年积累，蔚为壮观。然而，新的认识和新的研究，不能不从基础开始，而职官制度正是政治制度的基础。从基础制度研究出发，而不是从人云亦云的观念出发，这是今天中国古史研究的必由之路。以往，张国刚先生的简本《唐代官制》，是我教学的常用资料，也总是推荐给本科生，用以了解唐代制度的基本情况。如今《唐代官制——官吏体系与机构运行》，完全可以作为唐史研究生的必读书，至少我如是观，并诚恳推荐。

　　（作者：孟宪实，系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