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水”与“二水”
——重读李白《登金陵凤凰台》

【论书杂谭】
近日读相关典籍论著,我对李白诗作生出新的感悟。《登金陵凤凰台》乃李白七律代表作,但其颈联下句首二字有“一水”与“二水”之异,至今莫衷一是。以程千帆《古诗今选》为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单行本作“一水”,注曰“‘一水’‘二水’皆可通”;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程千帆全集》本作“一水”,凤凰出版社2023年《程千帆全集》本改作“二水”。此次重读此诗,笔者认为原文应为“一水”,此处“一水”指秦淮河而非长江。这一问题关乎对全诗的理解,特述之如下。
从版本角度看
从版本演变来看,原文当作“一水中分白鹭洲”。现存宋蜀刻大字本《李太白文集》卷十九《登金陵凤凰台》作“一水中分白鹭洲”,“一水”下行间注“一作二水”。该书由宋敏求编、曾巩编次,藏于日本静嘉堂文库。由此可知,当时部分宋本已出现异文,但宋蜀刻大字本定本为“一水”,作为主流版本,保留了该诗原貌。
元本《分类补注李太白诗》卷二十一《登金陵凤凰台》作“一水中分白鹭洲”,该书为宋杨齐贤集注、元萧士贇补注,系元至大三年(1310)余氏勤有堂刊本。明代版本多作“一水”,如《四部丛刊》初编集部《分类补注李太白诗》卷二十一收录该诗,即作“一水中分白鹭洲”,书前注明“上海涵芬楼借萧山朱氏藏明郭氏济美堂刊本景印”。笔者查阅南京大学图书馆藏明刊本《唐翰林李白诗类编》,所收《登金陵凤凰台》亦作“一水”,该本已被《中国古籍善本书目》卷二十二著录。
清代版本中,该句逐步由“一水”过渡到“二水”。《四库全书》本《李太白文集》、王琦《李太白集注》仍作“一水”,但均注“一作二”;敕编《全唐诗》、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则直接作“二水”。因这两部书影响深远,“二水”本逐渐普及。综上,该诗原句为“一水中分白鹭洲”,“二水”系流传中囿于习惯说法演变而来。
从《唐昇州图》角度看
程千帆《古诗今选》注该诗云:“这也是台上所见。”“台”即凤凰台,简称凤台。诗题《登金陵凤凰台》表明,全诗所写均为李白登凤凰台时的所见、所闻、所感。若能实地考察,对解决争议当有裨益。然时过境迁,凤凰台已不复存在,白鹭洲早在元末明初也因泥沙淤积与江岸连成一片。南京市地名委员会编纂的《南京地名大全》“白鹭洲”条记载:“据有关部门考证,古代白鹭洲应在今莫愁湖西岸至上新河一带,即今沙洲圩北圩。”可见实地考察已难实现。
好在我们可借助唐代南京地图,了解李白登凤凰台时所见景物的大致位置。唐代南京曾名昇州,明陈沂《金陵古今图考》(有《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载有《唐昇州图》。对照该图可见,凤台(即凤凰台)与白鹭洲相距甚近,李白站在凤台上,秦淮河恰好由东向西从眼前流过,至入江口被白鹭洲阻挡,一分为二:一部分沿白鹭洲西北方向流入长江,另一部分沿其西南方向流入长江,两部分水流经白鹭洲的长度近乎相等,故曰“中分”。由此可见,原诗确作“一水”,且“一水”指秦淮河而非长江。值得注意的是,《唐诗三百首》虽作“二水中分白鹭洲”,但部分注释亦认为诗句描写的是秦淮河而非长江,如金性尧《唐诗三百首新注》称:“‘二水’一作‘一水’,秦淮河流经南京后,西入长江,白鹭洲横其间,乃分为二支。”
既然此句重点描写的是从凤凰台下流过的秦淮河,且较原始的版本多作“一水”,我们认为李白诗原句应为“一水”。“一水中分白鹭洲”生动而准确地展现了李白在凤凰台上所见的独特景观。白鹭洲与长江中其他洲渚不同,其他洲渚多位于长江之中,唯独白鹭洲地处秦淮河入江口,系长江环流与秦淮河顶托作用下逐渐淤积而成。
从构思角度看
该诗四联采用典型的起承转合结构。首联“凤凰台上凤凰游”点题,凤凰台位于今南京西南花露岗,唐代为当地制高点,登台可尽览各类景观,其名源于宋元嘉年间“三鸟翔集”的传说。次句“凤去台空江自流”中,“江”指长江,若颈联“一水”仍指长江,必显语意重复,故“一水”只能是秦淮河。首联结合传说与眼前景,铺展寥廓悠远的背景,借“逝川”意象自然引出颔联。
颔联“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抒发怀古之情:“吴宫花草埋幽径”暗喻吴国覆灭,“晋代衣冠”代指晋代官员,以吴、晋兴衰喻世事沧桑。清屈复评其“熟滑庸俗”,实乃领会不深;金圣叹则精准点出,二句以“一哭一笑”写尽得失看破,极富深意。李白的沧桑之感源于触景生情,凤凰台附近的陆机宅、谢玄墓等遗迹,更让“吴宫”“晋代”超越举例,暗含宋、齐、梁、陈四朝兴亡规律,为尾联伏笔,其《金陵白杨十字巷》“六帝余古丘”亦印证此点。
颈联“三山半落青天外,一水中分白鹭洲”转写现实景物:上句写远山,陆游《入蜀记》印证三山远眺之景,“落”字点睛;下句写近水秦淮河,其源流及白鹭洲方位,可据宋《丹阳记》佐证。此联以江山永恒反衬人事变迁,且暗合李白对谢朓的追慕,其多首诗作均提及谢朓,可见共鸣之深。
尾联“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李白结合自身遭遇抒发了深沉感慨。汉陆贾《新语·慎微篇》云:“邪臣之避贤,犹浮云之障日月也。”李白化用此典故,“浮云”指代谗毁他的小人,“蔽日”则指唐玄宗受到这些小人的蒙蔽。此联还化用《晋书·明帝纪》中群臣奉承晋元帝的话语:“举目则见日,不见长安”,群臣以“日”比喻晋元帝,暗含“不见长安”的怅惘。李白曾在长安风光一时,李阳冰《草堂集序》记载,唐玄宗曾将他“置于金銮殿,出入翰林中”;但自被赐金放还后,他漫游各地,饱尝人间冷暖、历经世事艰辛,自然对长安岁月满怀怀念。因此,他登金陵凤凰台,饱览历史遗迹与自然风光后,特意西望长安,奈何帝都渺不可见,满心忧愁油然而生。
全诗构思脉络清晰。首联扣题,写登金陵凤凰台。“江自流”之“江”为虚写,以长江之流逝比喻世事推移。后六句分为三个层次,三、四句怀古,从人文景观角度落笔;五、六句咏今,从自然景观角度书写。其中“一水”为实写,只能是指历历在目的秦淮河而非长江;七、八句感帝都之不可见,既伤时,又自伤。
人们常将崔颢的《黄鹤楼》诗与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比较,前者抒发乡愁,后者抒发沧桑之感与人生不遇之感伤,两者各有千秋,不必分出胜负。正如清梁诗正等《唐宋诗醇》卷七所说:“崔诗直举胸情,气体高浑;白诗寓目山河,别有怀抱。其言皆从心而发,即景而成,意象偶同,胜境各擅。”
(作者:徐有富,系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