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01日 Mon

【我是这样做学问的】睿思以究法理 妙语而传文化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01日 0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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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6月01日 Mon
2026年06月01日

【我是这样做学问的】睿思以究法理 妙语而传文化

  【我是这样做学问的】

  法律本是冷峻的,需要有温度的解读;历史本是沉默的,渴盼有趣味的述说。能够从事法律史的研究、教学与传播,是我人生中的一大幸事。

  1981年,我考入西南师范学院(现西南大学)历史系。本科学习通史,研究生专攻中国古代史,通过系统的学术训练,打下了扎实的史学功底。在导师隋唐史专家何汝泉先生的指导下,我尝试撰写学术论文,其中一篇论文被《高等学校文科学报》摘录。这极大地激发起我的学术热情。

  毕业后,我被分配到西南政法学院(现西南政法大学)法制史教研室。为了弥补自己法学专业的短板,我系统自学了法科理论知识。在职攻读博士学位期间,我师从法律思想史专家俞荣根先生,专治中国刑法史。正是在这样的双重专业背景下,我逐步探索出一条适合自己的学术路子:睿思以究法理,妙语而传文化。

  做学问,首在勤于思考。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做学问最可贵的品质是善于独立思考。20世纪80年代,大量西方法学理论涌入中国。一时间,用西方的概念、范畴和理论框架来解读中国法律史,成了学界的主流。作为史学出身的学人,我总觉得这样的研究与中国法律传统有些脱节,是拿西方的标尺来衡量中国的历史,颇有“郑人买履”的嫌疑。

  为此,我大量阅读中国古代法律文献典籍,试图从历史脉络中梳理本土法治资源,从传统法律文化中汲取历史智慧。历经数十年的积累,终于撰成《重新认识中华法系》一书,提出了“诸法和合,以刑统法”“德法合治”等观点。

  做学问,重在社会实践。

  理论和实践相结合,无疑是深化学术认识的重要法门。20世纪90年代,为了家庭生计,我曾北上银川、南下深圳打拼。这些经历看似与做学问没有直接关联,却大大加强了我对法律实践的认知。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这为我后来开展传统法律文化传承转化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譬如,我曾亲身经历这样一起案件:一个小偷盗窃2000元后,又将自己的1元零钱放回原处,在老百姓看来这就是犯罪,但该案最终并未被检察院立案起诉。因为相关法律规定,盗窃犯罪立案标准是2000元,数额不足的只能算违法。此事对我触动极大,让我深刻意识到,书本上的法律和生活中的法律是有差距的,立法、执法必须适应本土实际,才能缩小这种差距。由此,我撰写了《法象万千:睡龙醒语录》杂文集,专门批判那些钻法律漏洞的社会现象。

  此外,我注重用田野调查的方法来打通理论与实践。我曾深入四川汶川、理县、茂县等羌族聚居地区,对羌族习惯法进行田野调查。当地羌寨大都建在山上,道路崎岖,交通不便,再加上高山缺氧,行走困难。白天采访收集资料,晚上住在羌胞家中,在摇曳的油灯下整理笔记。后来出版的《羌族习惯法》和《乡土秩序与民间法律》,就是在这些田野笔记的基础上写成的。

  做学问,经世致用为本。

  “文章合为时而著。”再好的学术,如果仅仅是高悬于象牙塔里的华章,不能对国家有所贡献,那只能是少数人的自娱自乐。法律史研究的终极目标,就是要让古人的法律智慧走出故纸堆,推动当代法治中国建设进一步完善。然而,法律史学的晦涩,往往让大众望而却步,怎么才能让这门枯燥的学科变得生动有趣,至关重要。

  经过多年的摸索,我总结出了一套既可用于教学又可用于研究的“三讲法”:用案例讲制度,用制度讲文化,用文化讲人性。试想,若是一上台就说“今天我们来讲《唐律疏议》中的户婚制度”,估计一半听众都要打瞌睡。但如果我先讲一个唐代女性离婚的案例,再介绍一下唐人“休书”中“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的祝福语,大家肯定会好奇:古代难道也有“和平分手”?这自然就引出了《唐律疏议》中关于“和离”的法律规定,能够让听众在故事的悬念中了解古代婚姻制度,明了人性中对公平正义的诉求。这样层层深入,听众不仅听懂了法律制度,还能感受到背后的人情冷暖。如此,便是“妙语而传文化”。

  正是靠着这套方法,我讲的中国法制史入选了国家精品视频公开课。我还受邀在中央电视总台《法律讲堂》栏目主讲“中华法制寻踪”“礼法中国”“孝道与法文化”“清官文化”等系列内容。我曾在节目里讲到《云梦秦简》中一桩“争牛”案,令史通过牛的年龄,准确地判定了牛的归属。有个基层法官给我写信,说他受这个故事启发,成功化解了一起耕牛走失的邻里纠纷。类似的观众来信还有很多。这让我深深感受到,法律史学是有温度的,完全能够从书斋走进生活,飞入寻常百姓家。

  做学问,贵在持之以恒。

  归根到底,做学问拼的是毅力、比的是恒心。攻读博士期间,我几乎将所有工作之余的时间都用来“啃”各种法律古籍,比着尺子一行一行地在蝇头小楷中寻找史料,誊写卡片。法文化传播的工作则更为艰辛。2014年初,央视要录播《中华法文化》春节特别节目,搭建现场舞台时,我突发肾结石,剧痛难忍。医生建议立即手术,但考虑到一切准备工作皆已就绪,我决定推迟手术,坚持录完了节目。

  历史从未远去,法律自有温情。从书斋案头到羌寨山野,从三尺讲台到央视荧屏,我始终坚持以睿思拨开历史迷雾,以妙语传递文化薪火。愿自己的这份情怀,能像种子般播撒在青年学子的心田,期待有更多的人为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法律文化而努力。

  (作者:龙大轩,系西南政法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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