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极限施压下,北约走向分裂边缘
新闻是值得玩味的。5月27日,德国国防部长鲍里斯·皮斯托里乌斯访问加拿大期间称,北约国家在美国面前不要表现得“像兔子见了蛇”。北约盟友应“果断”加强军事建设,以应对与美国“越发不确定”的关系。而就在5月21日北约外长会议举行前,美国国务卿鲁比奥放出风声说,美国总统特朗普对北约“非常失望”,原因是北约盟友拒绝在对伊朗的战事上做任何事情,尤其是西班牙还拒绝美国使用其军事基地。
美国和欧洲盟友的分歧再次被推至台前。在美国政府看来,北约盟友不在重大问题上随美起舞,进一步证明“盟友无用论”。而欧洲国家也质疑北约的战略价值,认为北约已经成为美国打压欧洲的工具。
可见,北约作为跨大西洋联盟的主要制度载体,正因为美欧矛盾而呈现出越来越大的裂痕。美欧双方之所以对彼此日益不满、对抗态势越发明显,根本原因是美国霸权实力的相对衰落与双方不可调和的战略利益冲突,导致美国对欧洲的打压日益加码和跨大西洋联盟的进一步分裂。
围绕北约的分歧由来已久
美欧围绕北约的分歧由来已久。冷战期间,为共同应对苏联,美欧虽联合建立北约,但从一开始就有着各种不同的算计。对美国来说,除与苏联展开竞争外,建立北约还可以帮助其实现对欧洲的控制。对欧洲来说,则是希望借助美国的力量,徐图战略自主。因此,即便在冷战时期,美欧的利益冲突对双方关系的干扰也清晰可见。比如,美国一方面批评欧洲国家不愿在军事领域增加投入,另一方面却又强烈反对欧洲国家防务自主,要求所有的欧洲安全合作必须在北约框架内进行。
冷战结束后,北约面临两个挑战:一是苏联的解体,意味着美欧共同战略利益的消失;二是欧洲国家整体实力的增长,尤其是欧洲的经济总量朝着与美国持平甚至超越美国的方向发展,意味着欧洲成为美国需要正视的对手之一。欧洲国家推动区域合作的重要目标是联合自强,成为世界舞台上的一极。随着欧盟实力的不断增长,它在政治上要求获得与美国更加平等的地位,进而发挥更大的国际影响力。迫于欧洲国家的诉求,美国不得不作出一定的让步,通过宣示“新大西洋主义”等方式表示美欧成为平等的合作伙伴。但是,这触及长期以来美欧关系中美国居于支配地位的状况,不利于美国控制欧洲的战略利益。
冷战后,法德这样的老牌欧洲强国与美国在许多国际和地区热点问题上展现出不同的政策立场,其冲突在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中达到顶点。法德两国威胁要在联合国安理会否决美国对伊拉克的动武决议,迫使美国不得不绕开安理会入侵伊拉克,从而在很大程度上丧失了战争的合法性。美国方面对此极为不满,认为北约不再可靠,需要组建一个“志同道合的联盟”,因此和波兰等积极靠近美国的欧洲国家打得火热,并称法德为“老欧洲”,波兰、罗马尼亚、保加利亚等东欧国家为“新欧洲”。这从内部为北约这样一个所谓的跨大西洋联盟打下了楔子。
对欧洲的打压不断加码
跨大西洋联盟从来不是铁板一块,这种分歧与矛盾在特朗普第二任期步入新阶段。近些年来,全球力量格局深刻调整,尽管美国总体实力仍然领先,但与中国、欧洲以及全球南方国家的实力差距和影响力差距在不断缩小,因此试图通过转嫁安全责任、压榨盟友利益来维持自身影响力。2025年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指出,美国“独立支撑世界秩序的时代已经结束”,不再追求“永久主导世界”,而是聚焦“核心国家利益”,推动战略资源从全球扩张向区域优先收缩。换句话说,美国政府希望转向所谓的务实竞争,把美国自身的利益摆在第一位。为此,美国政府对欧洲的要求不断增多,施加的压力也不断加码。
在防务分担问题上,美国要求欧洲加强军事建设,并开始对欧洲的安全“撒手不管”。美国政府不再允许欧洲国家“搭便车”,要求欧洲国家必须承担起捍卫自己的责任、从美国购买更多的军火,一个具体指标是要求北约成员国将国内生产总值(GDP)的5%用于军费开支。为了迫使欧洲承担更多的防务,美国开始在欧洲进行军事调整。据报道,美国计划削减北约在危机期间可动用的部分美军军事能力,包括美军驻军规模、战略轰炸机数量等,其削弱程度可能达到三分之一到一半。这对尚未实现防务自主的欧洲国家构成了挑战。
在同盟义务方面,美国要求北约从之前的有选择空间的联盟关系,转变为无条件配合美国的联盟关系。特别是美以伊冲突爆发以来,美国对欧洲国家的表现非常恼火。在欧洲国家看来,该战事是否符合北约的共同防御条款尚且不论,即便是触发了北约的共同防御条款,关于以何种方式共同对敌,盟友依然应有选择空间。因此,欧洲国家没有对美国予以有效的支援,也没有配合美国一起施压伊朗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其中,西班牙最令美国不满。美国政府指责西班牙是北约内部唯一不愿意将军费提升到GDP5%的成员,提出应将其踢出北约。西班牙政府还宣布禁止美国使用罗塔海军基地与莫龙空军基地参与任何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这更被美国视为背叛,扬言要切断美西所有贸易往来。从这个角度说,美国想要的北约已经不是长期以来其所宣扬的“平等友好的共同体”,而是一个唯美国之命是从的等级制集团。
在经济贸易领域,美国从所谓的“公平”“对等”转向美国利益的“绝对优先”。美国政府向欧洲国家征收高昂的“对等关税”,双方之间的贸易战一度颇为激烈。最终欧洲国家被迫作出较大让步,包括在一些领域允许美国征收15%的关税,取消美国出口欧洲的工业品关税等。美欧贸易协议显然已非“对等”。5月初,特朗普还表示,鉴于欧盟未遵守相关贸易协议,他将把对欧盟汽车和卡车征收的关税提高至25%,并设定7月4日为最终期限。这在欧洲方面引发了强烈的反感,“美国优先”的做法为跨大西洋联盟带来的裂痕正在全面加深。
价值观基础和规则共识被动摇
北约存在的价值观基础和规则共识,也从根本上被动摇。这使得欧洲国家越来越怀疑北约的战略价值,加深了与美国的互疑和分裂。
冷战后,整体实力的增长让欧洲国家变得更加自信,欧洲国家开始强调“第三条道路”,认为欧洲国家更加“文明”,属于“后现代国家”,而美国仍然是强调武力与本国利益优先的“现代国家”。因此,鉴于当前美国国内民粹主义的强势,欧洲国家认为美国成了一个“异质、堕落”的国家。
而美国政府则在2025年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警告称,欧洲因移民政策、经济停滞、欧盟监管过度等原因,面临“文明消亡的严峻前景”,欧洲最大的危险不是俄罗斯而是欧洲国家的政策,美国要“帮助欧洲纠正其当前的发展轨迹”以及“在欧洲各国内部培养抵抗(当前发展轨迹)的力量”。今年4月匈牙利国会选举前,特朗普政府积极为欧尔班背书,称赞欧尔班是一位“真正强大有力的领导人”,美国副总统万斯甚至前往布达佩斯公开表示支持。这些干涉欧洲内政、破坏欧洲政治生态的举动,直接威胁到欧洲国家政治体制和意识形态安全,引发了欧洲国家的强烈批评。近日,准备参加2027年法国总统大选的法国左翼政党“不屈法国”党首梅朗雄受访时表示,如果能当选法国总统,将很快推动法国退出北约,“因为北约毫无用处,其存在就是让法国受美国控制”。
从对现有国际秩序的态度来看,美欧双方也矛盾重重。美国政府大幅度回退到现实主义的外交政策,否定二战后美国所支持建立的诸多国际规则,而欧洲国家仍然是这些规则的受益者和维护者。以自由贸易为例,美国政府明显改变了原有的自由贸易理念,强调所谓的“公平贸易”和美国优先,而欧洲国家则倾向于维护以世贸组织为核心的多边自由贸易体制。在格陵兰岛问题上,美国强调的是自身的安全需求和战略利益,为此可以践踏国际法准则和国际规则,而欧洲国家则强调要捍卫以《联合国宪章》为核心的国际秩序,坚持多边主义、主权平等、不使用武力解决国际争端等基本的国际规则。在欧洲国家看来,美国已经不再是规则的守护者,而是规则的破坏者。
当前,面对美国政府的打压,对于需要留出实现防务自主和战略自主缓冲时间的欧洲来说,短期内恐怕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但是,美国与欧洲之间的不信任和不满将持续积累,美欧关系分化将加速发展。作为一个军事联盟,北约短期内还将持续存在,但其成员高度相互信任、相互帮助的政治文化已经名存实亡。
(作者:宋伟,系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